非常不錯都市言情 冠冕唐皇笔趣-0825 仁願辱我,我恆辱之熱推

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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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这个人,脑壳锃亮,下巴光洁,整个头颅上除了两条浓粗的眉毛之外,几乎寸毛不生,看起来精神奕奕,并兼有几分滑稽,若非入前见礼时自陈名号,李潼简直就认不出来竟是王孝杰。
“王大将军这是……”
见到王孝杰出门一趟,回来竟是这样一副样子,李潼自然大感诧异,强忍笑意正待询问,转念一想然后便叹息道:“兵者诡谲难测,虽百战百胜之骁将,也不能保证每战必有伟功。况且大将军此次投戎,本非持节统军,只是跳荡卑用,即便没有盛功献表,但论心也是忠诚,何必自惭自伤,竟生了断俗根之想。”
此前朝廷派兵前往河北的时候,王孝杰因为不得派遣而悻悻不乐,强作请战,甚至不惜改头换面都要加入朝廷的征讨大军中,且一再保证会大创功勋,李潼为此还给王孝杰开了一个名叫王平虏的小马甲。
可是如今大军归朝,功表奏报也早已经递献上来,但在大功之中,却没有王平虏的名号。
对此李潼倒也能够理解,武将们拿性命博取前程,想要获得大功,除了临敌勇战之外,运气也是一个极大的因素。王孝杰这个家伙运气当然不差,一路莽着莽到出将入相,甚至早年兵败的时候,别人凄惨的客死异乡,他却能给人当几年爸爸还平安归来。
只不过运气这种东西也是捉摸不透、难以掌握,王孝杰这个小马甲入河北的时候已经不是第一批前锋,河北瀛州一战无参其中,之后幽州、营州都被从河曲赶来的张仁愿等人收复,大军进入东北之后也是震慑为主,大规模的会战没有发生几次。
在这样的情况下,哪怕再怎么勇猛、建功之心多么炽热,没有表现的机会那也白搭。
李潼打发王孝杰北上本也不指望他能有多卓越的表现,主要还是被其人烦的不得了,又担心他会轻率冒进,所以才做出这样的安排。眼下无功无过的平安归来,也算是不错的结果。
但他却没想到王孝杰自尊心这么强烈,没有大功凯旋,竟然羞惭得要剃掉须发、投身沙门。
听到圣人这么说,王孝杰唇角抽动着,原本稍显忸怩羞涩的神情顿时变得激动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卤蛋一般光洁的脑壳磕得砰砰作响,额头更肉眼可见的浮起红肿一片。
正当李潼以为这家伙要说出什么感性的谢恩话语时,王孝杰却咧着嘴干嚎起来:“臣有冤、臣……求圣人为臣主持公道!张仁愿、仁愿非人!他使权任性、挟怨报复……他、这狗贼竟、竟断臣英髯,损我威容……此仇深比东海,臣受此羞辱,几不欲苟活人间!”
“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王孝杰的干嚎声,李潼不免瞪大眼,八卦之心陡然炽热起来,起身下殿行至已经悲戚激动得说不出话的王孝杰面前,拍拍他肩背安抚一番,并正色道:“事中究竟有何幽隐,王大将军翔实道来,岂能容我大将蒙冤忍辱!”
“臣、臣所部抵达营州后短作休整,仁愿、不对!张贼、适逢张贼巡营,巧见臣匿于行伍,着员将臣拘押,妄图诬我为贼奸……臣强言自辩,幸在圣人亲赐墨迹仍傍于身,这才免于祸难……但、但张贼仍然不肯罢休,募臣于斥候之内,又厌臣胡态浓厚……这狗贼他、请圣人亲鉴,臣久执军机、自需威态,虽然髯须浓密,又怎么会是卑胡丑态?”
李潼听到这里,大体已经明白事态因果,但在听到王孝杰这么说,还是觉得这家伙有欠逼数,你如果长得不像胡人,人家吐蕃赞普会抱着你喊爸爸?
王孝杰继续悲悲切切的讲述下去,因为选作斥候,张仁愿以担心他胡态浓厚,或会被友军射杀于野为由,直接让人将他头发胡须刮得干干净净。言外之意,你要不这么干,当心老子趁你出任务的时候朝你放冷箭!
了解事情原委之后,再见王孝杰那光洁肉滑的脸颊上五官都羞恼得皱成了一团,李潼终于忍不住转身默笑了几声。
张仁愿与王孝杰私怨不浅,早在安西的时候就结了梁子。而且张仁愿这家伙的确气量不大,早年刚刚见面的时候便对李潼告王孝杰的黑状。这一次再会于东北,巧的是王孝杰开了个小马甲、品秩远低于他,张仁愿能放过这家伙才怪。
可见王孝杰命里终究有此一劫啊,这一次真是割须代死,小命虽然保住了,但须发却没了。你说你老老实实呆在洛阳、伴驾回长安不好吗,非要去河北搏表现,功勋没建多少,却被张仁愿摁着头剃成了卤蛋。
心中虽然噱念杂生,但考虑到王孝杰的感受,李潼还是皱眉沉声道:“张某确是过分了,这件事他做得不对,待其归朝,我一定严厉斥他!大将军横遭此劫,也是可怜,且赐金帛归邸休养,待须发如故再入朝见人,可以不损威态。”
然而王孝杰听到这话后却更加激动起来,眼睛一眨,泪花霎时间便从脸颊滚到了下巴上,他叩地悲声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臣性虽不器,岂能凭此父母惠赐之物典卖金帛?仁愿如此辱我,若非假名冒称,臣将成人间笑料!此仇不报,臣与张贼誓不两立!”
听到王孝杰语调悲壮坚决,李潼一时间也乐不起来,这件事在他看来虽然更像是个玩笑,但对这个时代的人则就是一件颇为严肃的事情。
而且王孝杰还不是一个普通人,正如他自己所言,身为掌兵大将,有一个威严雄壮的姿态是御下必不可少的。单就眼下这幅滑稽样子,让人看了就想发笑,还怎么统率千军万马?
他又不像薛怀义那样,跟皇帝有着亲密……呸、呸!李潼晃晃脑袋,下意识的拒绝继续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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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再考虑到王孝杰当年在吐蕃那一番奇异遭遇,那一头一脸的茂密须发对其人更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总之,张仁愿这个小气鬼,这一次真的是把王孝杰得罪狠了。看王孝杰这架势,如果不做妥善处理的话,说不定王孝杰就敢趁着张仁愿归朝之际直接埋伏袭杀其人以洗其辱。
想到这里,李潼更加笑不出来,心里也不免埋怨起了张仁愿,你他妈的还不如把王孝杰拉草窝里打个半死,现在搞成这个样子,怎么收场?
略作沉吟后,李潼才开口问道:“那么,王大将军你打算如何追究仁愿?眼下仁愿留镇营州、身领安东复建事务,只要不因私废公,凡所施惩,且都依你。”
这件事虽然起源于两人旧怨,但也终究是张仁愿不对在先。眼下张仁愿将要坐镇东北,李潼也打算借此事略施薄惩,敲打一下这家伙、不要过于恣意任性。
见圣人不作偏袒,王孝杰脸色才略有好转,继而又恨恨道:“臣虽品德不高,但也绝非张贼此类恃恩逞恶之流!圣人既然愿为臣主持公道,臣请张贼何样辱我、便如何惩之,一样断其须发!”
“这、这……”
李潼听到这要求,脑海中陡然灵光一闪,片刻后召来乐高,吩咐道:“速往内库搜索,东北所献诸样方物,当中有一朱漆箱笼,速去取来。”
乐高闻言后连忙应是,然后便匆匆出殿,过了没有多长时间,便托着一个一尺见方的朱漆小盒子趋行入殿,呈入圣人手中。
李潼打开那盒盖,只见锦缎上赫然摆放着几束毛发,早前东北献物入宫,这盒子被摆放在颇为显眼的位置,负责清点的宫人们奏报上来,李潼也觉得有些不解,只是吩咐暂收于内库中,所以才印象深刻。这会儿听到王孝杰的控诉,所以才又想起来,打开盒子后,试探性的递入王孝杰面前。
王孝杰眼见盒中物事,仔细端详片刻,脸色顿时一喜,拍膝大笑道:“这正是张贼须发,这狗贼辱我至深,遍身毛发,化成灰我也认得!”
李潼听到这话后,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一抽。本来还以为你们两人私仇难解,感情这特么跟我表演默契、逼老子嗑CP呢!若是一般的关心,能特么连人毛发何样都铭记于心?
“恳请圣人将张贼须发赐臣!”
惊喜之后,王孝杰脸上泪痕未干便又作拜恳请道。
看到王孝杰殷切眼神,李潼忍不住打一个寒颤,实在是嗑不了这份感情,挥手算是应允,但还是有些好奇道:“王大将军打算如何处置这些须发?切记不可为厌胜恶事!”
“神鬼妖异,臣向来听而不论。得此须发,便要访寻京中匠师名家,以此充料精作笔、鞭。坐衙则持仁愿之笔,上马则掌仁愿之鞭!哈哈,辱我者,我恒辱之!”
王孝杰听到这话后,连忙摇头否认,然后才又得意洋洋的说道,傻乐片刻之后,才又抬头说道:“臣之私忿,不值一说。请问圣人,急召臣入朝有何授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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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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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普仍然不肯来见我?”
位于逻娑城东北方位的王母寝宫宇那拉康中,当王母没庐氏问起这个问题并见侍员一脸难色时,顿时忍不住冷哼一声并拉下脸来沉声道:“使者死斗,今唐使远来,赞普还要使性、演一出母子失和给唐使助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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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侍员听到这话,不免更加的噤若寒蝉,王母则继续忿忿道:“去告诉赞普,他若真的不愿再与他母亲长相对望,我自返回藏茹族地隐居。若兄弟也不能容我,泥婆罗还有一个我的儿子,大可去投,总之不会继续留在宇那、惹厌赞普!”
听到这话,在场众人又是一惊,王母的兄弟尚梅梅更忍不住惊声劝阻道:“赞普已经壮年有力,不是少时,这样触怒他,实在是不妥!”
王母闻言后便冷笑道:“他虽然不是我腹肠里孕养出来,但也是从我怀抱中长大成人,有什么样的思计又能瞒得过我?无非是羡慕唐国主上能够轻松定功,埋怨别人不肯听他号令。悉多野家血脉并不只他一人,这般明告只是教他不可任性。他既离不开我,那就不要再恃着意气闹事,冷落了仍肯真心待他的人。”
红山宫殿中赞普连日来的表现,外人或是无从打听,但却瞒不过王母。除了各种失态的表现之外,赞普频频召见诸王卫将官,更让王母嗅到一丝危险的味道。
噶尔家执政多年,禄东赞父子都是政体改革的行家,在父子继力的有意操作之下,国中直属于赞普的人事力量已经被压缩到很小,许多军政大事都要放在贵族议盟上进行讨论。
赞普频频接见王卫将领们,明显不是针对需要强兵征剿的噶尔家,而眼下国中能够对赞普的王权形成直接掣肘的,无疑就是王母。
王母此前在许多问题上都与赞普的意见相左,如果赞普已经有了什么强烈的意图亟待实现,那么控制住王母才能确保其意图得到贯彻实现。
姑且不论赞普究竟想做什么,王母当然不愿自己的性命被这个她亲手扶立起来的养子所把持,几番试图交流无果,索性直接挑明了这个话题,让赞普权衡一下究竟有没有做好应对相关变数的准备。
在王母的要求下,使者很快便往红山宫殿而去。而在过了小半天的光景之后,才有侍员前来汇报赞普已经抵达了宇那拉康,但却并不入内拜望,只是请王母到外宫相见。
听到赞普已经到来,王母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她的心情远不像表现得那么镇定。随着赞普年纪越大,越表现出不受控制的一面,此前因为有噶尔家这一威胁的存在,母子之间的意见分歧还能有所掩饰,没有完全暴露出来。
可是眼下,噶尔家的威胁虽然仍存在着,可来自对面唐国的先进经验也不断传入国中。过往这段时间里,王母就明显感觉到赞普对唐国政局变动的关心,早已经超过了对敌国政局出于战略层面的了解,更像是在揣摩一些更加深层的逻辑。
简而言之,就是唐国君王的崛起轨迹让赞普看到了另一种掌握大权的路线,并不需要仰仗宗家老妇的帮助扶持,也能获得辉煌的成功。
所以对于赞普究竟会不会还受她的震慑而低头,王母心里也实在没有底。好在过往二十多年的积威还算有效,当她主动把话挑明了之后,赞普也并没有再继续一意孤行。
赞普虽然来到了宇那拉康,但态度已经不再像以往那么恭敬,哪怕看到了王母走入堂中,仍然只是坐在一群卫士们的簇拥当中,并没有起身迎接见礼,甚至还皱眉冷哼道:“王母使人传话是什么意思?若儿子侍奉有失,大可直言。泥婆罗气候潮热,瘴毒弥漫,也没有盛大宫室安置,我担心王母去了彼处或受不了那里的热瘴、不能长年,这样的话,以后不必再说!”
王母听到这谈不上客气的话语,也并没有动怒,只是长叹一声,望着赞普不无深情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仇怨,竟然让我们母子不能和气对话?言辞化成的刀,伤人不必见血啊……”
赞普听到王母的回答后,脸上明显流露出一丝错愕,他这一次负气来到宇那拉康,心里本就存了要跟王母大吵一架的想法,所以一路上所思拟的开场说辞,也是颇为刻薄凶狠。
但他却没想到,在他面前向来强势有加的王母、回应竟然如此软弱甚至有些卑微。但在错愕之余,赞普很快心里又生出一丝快意,看来在日渐强壮的他面前,王母也很难再长久保持以往的强势了。
“我并不敢忤逆王母,但有的时候,王母常有执念故态,并不肯认真听取我的看法!如今的我,虽然还没有显赫的功业震慑世人,但也有心有力,自信并不会轻易让悉多野家的霸业堕在我手。马驹不经一番风霜驰骋,到死都只是圈厩里的一坨肉食。王母是国之良母,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很快赞普便反应过来,开口继续说道,这一番心声他已经藏在怀中许久,如今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倾诉出来,说完后也顿时感觉神清气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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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母闻言后又是叹息一声:“先王辞世之日,我有多心痛,就有多盼望赞普能够早日自立。有这样一番心气志力,我当然感到高兴。我知赞普怨我早前不肯附和你,不向唐国遣使……”
“不只如此!当我知加布小儿同样向唐国遣使,打算绝使断交时,王母仍然阻我!如今又如何?若当时能凭我心意,何至于将国丑暴露在外?”
赞普讲到这里,脸上的不满之色又浓厚起来。
虽然所他对唐国君王的强势崛起充满羡慕嫉妒,在仔细了解其崛起过程后更是不乏钦佩,但也正因此,他更将这位素未谋面的唐国君王视作一生之敌,并颇为在意那唐国君王对他的看法如何,所以对国中与大唐交涉中颇为软弱的态度便非常介意。
王母见赞普语气态度越趋强势,再作叹息时便不只是伪装了,她便又开口转开话题道:“旧事多说无益,眼下唐国使员已经到了东域,赞普打算将要如何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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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普闻言后便摆手道:“这桩事务,我自来安排,王母不需为此操心。我国使员在其国中遭难,责任在于钦陵这一奸恶,唐国虽然接待有失,但只要肯诚心认错,我也并不会蛮横迁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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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东域是我国臂膀之地,早前因为琛氏作乱,不得已暂给唐国,唐国如今也是英主在位,若要与我修好,东域归属不容模糊!王母此前不是也希望为我求婚唐国?今次便让唐国遣婚并将东域陪送回来。”
“赞普是打算与唐国开战?”
王母听到这话,一时间不免又好气又好笑。
赞普听到这话后却冷笑起来,指着王母摇头道:“王母确有治术精深,但对于真正的人间英雄,还是不够了解。此前你们将琛氏阿黎强塞给唐主,结果又是如何?我若不作强悍姿态,唐主只会更加的欺我软弱。
他履极继位不久,定乱御敌早已经力疲,已经无力与我论战。其使员在东域多有凶恶狂言,只是在作势吓我。他有胆量敢这么做,我难道还怯于应声?东域归属谁人只是其次,我只是告诉他并不畏与之一战!”
“赞普你的确是英勇精明,但东域之众、国内之众,他们难道也都有这样一份明识?就算唐国已经没有再战之力,难道我国就有?赞普你急于向唐皇强言自白,但真正与你相守国业的,仍是国中这一些人众啊!他们如果疲惫厌战,赞普有没有想过该要如何安抚群情?”
王母听到赞普这一番自信言辞,又忍不住开口说道。
“哼,悉多野家创业立事,何须有这么多的顾虑?若王母仍是这一些旧辞,大可不必再说下去。旧年我就是困扰于这种种顾虑,已经荒废了许多时光,年近三十、一事无成,如今更竟被唐国的后进赶超。人顺我则同昌,悖我则仇寇,我是绝对不会再如往年那般自束手足!”
“可是,唐国情势不同我国,那堂皇所以能够独尊,自有一批心腹助力。但赞普你的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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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腹?王母难道不会尽力助我?”
讲到这里,赞普从席中站起来,望着王母凝声说道,神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王母见状后,身躯微微后倾,沉默片刻后才开口徐徐说道:“梅梅旧疾复发,已经难当卫茹重任,请赞普使员接掌。”
听到这话后,赞普顿时大笑起来,再向王母见礼,然后便离开了宇那拉康,途中吩咐亲信道:“尽快安排人于红册之外再造王卫黄册,没有自己的心腹,即便除掉钦陵,也只是为国中几家劳累而已。另传告唐使,让他们不必再勤贿那些人家,我才是吐蕃之王,两国走向如何,言计俱出于我,他们那些贿资不如尽数送至我处!”
且不说赞普因为在与王母的交锋中初尝胜果而志得意满,宇那拉康中,等到赞普离去后,王母便退回宫殿深处,秘密召来几人,低声吩咐道:“严查红山宫殿人事动静,自今日开始,除近系几宗女子,别的俱不可孕生赞普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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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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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随着鼓声响起,整场考试宣告结束。随着禁军甲士们入场收取考卷,有一些考生因为考试还没有完成而额头沁汗、一脸惋惜,但最终也只能放下笔具,起身离场。
由于这一场制举考试是圣人亲自入场监督,所以在考试结束后,朝廷又在别苑设席赐飨,以示慰劳,由集英馆学士李峤负责主持。凡所参会考生,各赐锦袍一袭,连吃带拿,可谓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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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峤本就久负文名,如今又兼领中书制敕拟写与集英馆事,虽然距离位高权重的宰相还有着一定的差距,但也已经是士林文人在朝显贵。尽管圣人没有亲自出席、让在场众考生们大感失望,但由李峤出面,也让考生们略感受宠若惊。
今次与试众考生们,因有年龄的限制,可以说都是时流俊彦、后起之秀,各有功名荫眷在身,风华正茂且自信满满,如今汇聚一堂,宴会氛围也颇为热烈。既然有李峤这样的文坛宗师在场,自然也少不了诗词唱应。
虽然也有一些考生自度发挥不佳而有些彷徨失落,但受此氛围影响,也暂时将失意抛在脑后,投入到诗文应和中去,心里也存着将这场宴会当作一场加试的打算,希望能凭着诗文佳作获取到大人物的关注与垂青。
李潼监考一整天,回宫后又批阅了一部分两省呈送上的奏章,责令集英馆诸人会同礼部官员连夜批阅考卷,这才返回寝殿入宿。
第二天早朝例会结束之后,这一次制举考试的初步结果便呈送上来。圣人亲自督办此事,相关臣员不敢拖延,连夜将上千份的考卷批阅完毕,等到登殿呈送时,马怀素等人都带着黑眼圈、眼球充血,看着就非常疲惫。
阅卷工作进行的这么有效率,李潼也颇感诧异,于是便暂时推开手头事务,将结果稍作翻阅。
这一次制举考试,本身便题量不少,再加上圣人亲自监考,一些繁礼又挤压了做题的时间。所以最终考试结束的时候,有三百多人都没能完成规定的考题数量。所以在批阅的时候,这一部分考卷便直接划到了不合格,甚至都没有传案过卷。
考题当中的释经部分,是对经义基本功的考察。如果这一部分尚且出错,后续自然也就不必再看了。在这一关里,又筛除了近百人。
最后阅卷官员们精读策问,并拟定了一个三百人的初选名单,便是摆在李潼面前的一个结果。这样一个淘汰比例,倒也并不算高,但若考虑到考生们本身素质就有所保证,所以这挑选出的三百人含金量还是不低的。
李潼将名单翻阅一番后,发现他本来所看好的人选基本都被选出,但也并非没有遗珠之憾。比如《旧唐书》中有君子美誉的杜暹,就被筛了下去。至于被淘汰出去的理由,就是没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考题。
察觉到这一点之后,李潼又抬头对马怀素说道:“今次施考,颇有艰深,诸黜落之选,未必全无器蕴,但有一策可观,可以列表于籍,以供拾补。”
马怀素闻言后不无紧张,连忙起身道:“今次批阅用力仓促,臣等一定认真复阅,务求不留遗憾。”
看着马怀素那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李潼又笑语道:“事欲求周全,必不能操切。学士等用功辛苦,且短休一日,明日再作复审,旬日之内能够了事便可,如此也能不失审士庄重、才选得宜。”
说完这话后,他又让人将入选的这三百人考卷送入殿中,自己当殿翻阅起来。除了一些重点关注的人选之外,对于普通考生们的试卷也都抽阅了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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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抽查了一部分考生的题卷后,李潼也发现了一个比较有趣的现象,那就是相对而言,出身世家与高官家庭的考生,其策文的深度与广度要明显超过了普通考生。
类似李元纮、裴耀卿之类家世优越者,除了规定的五篇策文之外,各自还有加选的课题。单单裴耀卿一人,便作了十七条策对,抛开别的不说,单单文思敏捷一项,就不免让人惊叹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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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李潼也并不感觉意外,他所拟定的这些策题、都是时务相关,有着极高的指向性。除了对考生们的文辞组织能力有要求之外,对他们各自的政见、阅历等都有着不低的考校。而且这当中许多策题都不失高屋建瓴,大部分考生的阅历与思考是很难达到这种高度的。
那些权贵二代们,家中都有长辈在朝担任高官,日常所接触的军国事务偶尔归家与晚辈们讨论传授,这些世家子弟从小便生活在权力中心,耳濡目染之下,视野自然要更加开阔。
像连作十七篇策文的裴耀卿,无论是其阅历经验还是学识素养,明显都达不到这样的水平。毕竟哪怕再怎么智力出众的神童,对于一些事物首先你是要接触过,然后才能形成一套自己的观点。
这么小年纪便能对许多国家大事侃侃而谈,显然是深受熏陶,将长辈一些观点通过自己的语言能力转述出来。
但是家世普通的考生们,就没有了长辈耳提面命、朝夕熏陶的便利,就算对许多问题已经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看法,但往往也不够务实、流于浅薄。
就跟李潼早年新见刘幽求时,这家伙便急不可耐上献边事策略,可是随着在陇边就事一段时间后,刘幽求反而变得慎言起来。这就是在现实处境中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羞于再卖弄一些不够周全成熟的观点。
这初步选拔出来的三百人,接下来还要经过更严格的挑选淘汰,最终集英馆只会留下二十四人作为第一届的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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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才力高低,通过这种书面考选能够体现出来的只有一部分而已。
大范围的选举流程优化,李潼眼下也没有一个更加科学的标准。不过集英馆这种小规模的精选,李潼还是希望尽量能够方方面面都考察到,使得选上来的馆生们确实能够配得上国之美器的评价。
所以接下来的考选流程,就变得更加细化,不再只是书面考试一种。三百名初选出来的考生被集中安置于外朝考院中,除了每日早晚各制一文,还要负责整理各衙司一些旧务典籍与判书,甚至被轮流安排到市监署、社监署等品流复杂、事务繁多的部门去实习考察,观其表现、各给优劣。
之所以要安排如此繁琐的考察流程,李潼也是希望能让政治资源更加下沉,给一些家世普通的考生们更多表现的机会,尽量将他们各自的优点长处挖掘出来。哪怕最终不能入选集英馆,接下来的仕途也能才有所专、更加顺畅。
至于提前被筛除掉的杜暹,李潼也特意将他的考卷取来稍作翻阅,发现这位开元名臣还真的不是什么文法才士。甚至就连他这个日常靠开挂抄袭混日子的家伙,现在自己亲自动手、水平都要比杜暹高上一筹。
所以尽管他有些可惜不能将杜暹召入集英馆,但自己制定的考选规矩总要遵守,强行将短板这么明显的考生招选进来,会让集英馆整体含金量都有下滑。所以也只能将杜暹的名籍发还选司,让其继续参加吏部铨选。
在集英馆试还没有最终结果的时候,杜暹这个年轻人便通过了吏部的铨选,被发往陇右担任一个牧丞,年关到临前便卷起小包袱,匆匆赶往陇右赴任了。
得知吏部对杜暹的任用,李潼也不免感慨姚元崇执掌选司之明。虽然区区一个八品牧官未必需要吏部尚书亲自作判,但这也说明吏部整个典选系统还是颇具识人之明。
原本历史上,杜暹确是凭着边功拜相,曾经执掌安西并担任边臣中职位最高的碛西节度使。虽然军功与声誉比不上高仙芝、哥舒翰等大将,但也是开元时期一位重要的边事大臣。
在经过长达十几天的全面考察后,二十四名集英馆生终于挑选出来,李潼所关注的一些人选基本入选其中。这些人将要在集英馆学习一到三年的时间,然后按照考评授予内外官职,正式开始他们的仕途。
至于那些落选者们,也都按照考察过程中的各自表现而有所奖授,虽然没有入选集英馆,但并不意味着他们才能就差,只能说集英馆要求更高。
接下来这些人再入铨选,不乏人表现出色,被授上府判官乃至于大县县令者。而这些人在铨选中的表现,更从侧面彰显出集英馆生的含金量之高。虽然这些馆生们眼下还没有正式官场并有所表现,但在当下舆情中,俨然已经成为大唐政坛的新星。
集英馆招生一事,赶在年节到来前完成,李潼也算是松了一口气。正打算收拾收拾准备过年,并筹备一下来年的上元节,可是很快的又有一件突发事件打乱了他的计划:吐蕃两路使者狭路相逢,当街互殴,并有数人直接横尸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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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殿朝会结束后,时间已经到了正午时分,群臣各自归署,但几名在朝宰相还是留了下来,侧殿用餐后又继续讨论了一些政策性的问题,然后才各自散去。
对于这一届的执政班子,李潼还是比较满意的。几名宰相各有所专、各有所事,基本上在他们各自负责的领域中,政事都能有条不紊的运行着,李潼只需总览大概,不需事必躬亲。正因宰相们尽心尽力,他才有闲情偶尔鱼服坊居,不必每天都紧盯着朝政事务。
当然,宰相们也并非一团和气,彼此之间还是略有摩擦。比如李元素自恃久事行台的资望,不怎么瞧得上格辅元这种靖国时期结束之后才归朝的宰相。而姚元崇对刘幽求同样有些不太感冒,认为刘幽求无参两省机要、骤攫宰相,是恃幸之徒。
诸员之间虽然存在一些矛盾龃龉,倒也没有达到耽误正常事务运作的程度,李潼偶尔从中稍作协调,大多数时间则就是视而不见。
外朝是比内宫还要复杂的场景,臣员们一团和气那是不可能的,只要没上升到产生严重内耗的程度,也实在没有干涉过问的必要。有才能的人难免棱角分明,但如果恃才傲物、搞不好与同僚之间的关系,逼得君王要亲自插手处理,那就越过了尺度。
宰相们也都是颇为成熟的政治人物,自然明白当下基调就是稳中求进,无论任何人破坏这一前提,哪怕他的政治主张多么具有前瞻性,也终究不够务实,是一定会被取代的。
更何况当今圣人从来也不是一个惟仗祖荫而幸居大位之人,该要对什么人事下手,自有一套标准,也从来不会拖泥带水。适当时候收敛棱角,也是他们各自都有体会的共识。
政事堂诸员各司其职,即定的政策方针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而李潼除了领掌大概之外,还有一件比较关心的事情,就是对后继队伍的培养。
从东都洛阳便创建起来的集英馆,既是李潼的一个智囊团,也是对中高层官员们的培养基地。此前集英馆诸学士如宋璟之流,都已经开始出治大州。后继者张说之流,也都逐步的开始崭露头角。
返回长安后,李潼对集英馆人事结构又稍作调整,确立了两名学士分知馆事,四名直学士掌判馆务,十二名侍读学士参编修、备问等诸事。接下来还要招收一定的馆生,进行一些教学、观政方面的工作。
两名集英馆学士分别是中书舍人李峤、门下给事中马怀素,四名直学士分别是陆景初、张说、郑浮丘与裴光庭。
李峤与马怀素分兼两省要职,自然是李潼安排在两省的两个耳目钉子。李峤掌修《时政记》,而马怀素则开始领衔修编《则天实录》。两事虽然还没有正式从两省分割出来,但因为各自领事长官的缘故,集英馆诸人也能加入到相关的编撰工作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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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名直学士中,陆景初自不必多说,早年便是雍王府内学士,只因其父陆元方坐镇蜀中的缘故、暂时没有外放历练,毕竟父子并治大州有些不妥,若要外放的话,凭其资历也已经足堪大州通判。
如今陆景初在朝,已经是江南士人后起之秀当中的翘楚人物,类似姚璹等江南宰相对其也颇寄厚望,是将他当作江南人士的在朝二代目来培养。
当然,李潼用人还是有自己一番考量。虽然说江南士人在他崛起过程中助力颇多,但他如今既然已经是天下之主,当然不可能再作小圈子打算,尽管本身对陆景初也比较看好,但陆景初上位的过程终究不会太顺利。
姚璹年事渐高,下一步李潼打算以山南道政治情况为参考、若是山南道兴治态势良好,则就将王方庆再召回朝中担任宰相。王方庆之后,则就是正在河北历练的钟绍京。
至于陆景初,且先放任州府二十年,若所事勤恳,政绩可称,五十多岁的年纪登朝拜相时犹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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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英馆的另一名直学士张说,也是李潼重点培养的一个人选。虽然张说这个小滑头在政治立场上人品略有瑕疵,不够坚定,但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识趣。
老实说,张说的人生轨迹就连李潼都颇为羡慕。不同于一些世代冠缨的纨绔子弟,虽然张说也是一个少年得志的典型,但出身普通地主家庭的张说能够崭露头角,凭的真就是个人出众素质。
张说文辞有力、学养不俗,在政治氛围最为紧张诡谲的武周时期踏入官场,多少大佬都栽得头破血流,张说在这样的时局中却能稳步上升、左右逢源。
哪怕在相王李旦当国时期,许多跟李潼过往甚密的时流都被扫出朝堂,张说居然还能不受影响,而且在李潼归都之前便做好了一切切换阵营的准备,这家伙天生就是一个混官场的料。
而且张说还不只是此前苏味道之流的官场混子,凡所历职都颇有业绩。包括如今在集英馆中,也是李潼以集英馆分薄两省事权的一个重要助手。
有的时候朝事论定需拟制敕,中书官员都还在斟酌,张说已经能够顿笔成稿,其书言精熟甚至就连成名已久的李峤都颇有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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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此前李潼刻意刁难张说,在洛阳的时候以张说担任刑司官员,张说虽然心里不乐意,但还是交出了一份还算让人满意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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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成为盛世名相,甚至可以跟姚元崇这种千古名相掰腕子,张说各方面的素质也的确是出众。
所以对于张说,李潼真的是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集英馆设立这么短时间内就初步掌握一部分制敕枢机事宜,张说可谓是功不可没。若集英馆只是凑起了一群虾兵蟹将、不堪事用,李潼也不好直接分权中书,否则吃相就太难看了。
眼下集英馆事尚有倚重张说之处,李潼也就暂时不打算将张说挪作他用。不过对于张说,李潼也有一些比较长远的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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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希望能够通过张说的转迁履历,给日后的宰执文官们树立一个履历典范,这当中便包括偏远州府乃至于边务方面的历练。张说素质优秀,且并没有强硬的家世背景,未来李潼打算逐步扩大科举人才的队伍,以稀释荫授比例,张说无疑就是一个极好的样本。
郑浮丘作为李潼的小舅子,在集英馆担任一个直学士,也是李潼优待后族的一个体现。他也不奢望这个小舅子能够表现出多么优秀的才能,只要中规中矩,堪任其事,也就足够了。
四名直学士中,裴光庭算是资历最浅,但又背景最硬。其人既是一代名臣裴行俭的幼子,其母厍狄氏又得宠武周一朝,在诸外命妇中甚有威信。而且裴光庭也娶了荥阳郑氏女子,算起来跟李潼份属连襟。李潼将裴光庭摆在集英馆中,除了有意栽培之外,也不无借重其背景、使集英馆更加显重的意思。
君王虽然大权独揽,但并不意味着凡事都可以随心所欲,可以任意对朝情结构进行调整改变。
像原本历史上武周中后期,他奶奶武则天也曾试图设立新机构以分两省事权,那就是控鹤监,但是因为所任非人,使得控鹤监声名狼藉,在后世更沦为男宠机构的评价。
以武则天的政治智慧,设立控鹤监的目的当然不可能只是给两个小玩意儿搞事情。
控鹤监负责编修《三教珠英》这样的重要典籍,而且诸如李峤、张说、郭元振、魏知古、刘知几、宋之问、沈佺期等或一时名臣、或文史大家都参与其事,甚至就连唐休璟也曾与此有干,怎么可能只是一个艳事机构?
很明显,武则天设立控鹤监的最终目的,还是想培养一批新的“北门学士”,继续加强其对朝政的控制力。而二张兄弟沦落到那种下场,自然也是因为他们的存在真的触犯到两省宰相的权力,以至于下场连薛怀义都不如。
所以张柬之等人所发动的神龙政变,归根到底还是相权与君权的一次碰撞,至于李武的大义之争还在其次,甚至可以说并不存在。因此李显上位后,借武三思反杀五王,并且一家人齐上阵对宰相权力大肆侵占。
李潼搞的集英馆,虽然名号有异,但本质类似。所以他至今不设中书令,惟一一个中书侍郎杨再思也安排在东都留守,担任门下长官的侍中姚璹也已经是高龄之用。
甚至于将朝廷中枢迁回长安这个他经营已久的祖业,法礼正当之外,也是为了给收权并重新分配提供一个更加安全的场所。
除诸已经崭露头角的在馆学士之外,这一次集英馆招选生员,当然也是为了扩充新血,在原本诸国学之外,给自己开辟一个新的人才培养基地。
所以对于第一届的集英馆生,李潼也投入了不小的精力,务求要把未来几十年间在各领域能够有所建树的种子选手都召入其中,从而确立集英馆对时局政治相对长久的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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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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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百坊,地理环境各不相同,人气也都有高有低。但若要评选最热的几个场所,隆庆坊绝对位列其中。
隆庆坊的地理位置优越,南面直当春明门大街,北向大明宫、西距太极宫都路程不远,东转出城便是灞上原野,西南则是东市、平康坊等繁华之地。
更重要的是,在普遍缺水的长安城中,隆庆坊中坐拥隆庆池。随着隆庆池与城外龙首渠勾连起来之后,水势更加消涨有度。拥有着这么多的便利,隆庆坊也成为整个长安城中首屈一指的宜居坊区。
如此优越的环境,也让隆庆坊中的宅业引得群众垂涎。特别朝廷回迁、皇帝登基之后,其旧从宠臣新安县子田少安、乳母越国夫人郑氏等等俱辟宅坊中,新朝近贵毕集一坊,也让许多时流幸徒做梦都想列居其中。
所以近日隆庆坊中也是各家豪奴与掮客云集,频频造访坊中住户,商谈买卖宅业事宜。这也极大的骚扰到了坊居安宁,以至于左金吾卫不得不专在隆庆坊加设街铺巡逻、驱赶闲杂人等。
但即便如此,隆庆坊四边坊门也都聚集着许多人众,对坊中出入人员频有骚扰。
当然,骚扰人也是一项讲究眼色的事情,真要遇到惹不起的人,他们也是不敢随便入前骚扰的。这一日午后,一路骑士自城北策马而来,当中簇拥一驾青蓬马车,将近坊门时,有一些新至此处蹲守的人便按捺不住,想要入前喊话,却被旁边人忙不迭拉住。
“你这蠢奴没眼色,可不要连累大家!知这家是谁人,就敢上前骚扰?”
听到旁人喝骂,几人脸面自觉有些挂不住,忍不住忿忿道:“我家主人也非俗类!管他何种出身,又不是当街闹凶,只是商谈买卖,哪怕当今圣人出街巡行,也不会霸道到不准行人声张!”
旁边众人听到这话,不免大笑起来,不再出手阻止,反而有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撺掇他们上前。那几名豪奴也不是没有眼色,见众人如此态度,终究不敢放肆,缩在人群中直到那一路骑士入坊,才小心向周遭询问道:“这是谁家随从?”
“那一家主人是殿前司田将军,张警陛前的人物,你家主人若也有在侍御前的威风,想也能混个出入有见的眼熟!”
旁边人这才笑语盈盈的说道,而听到这一答案,那几名豪奴也都忍不住安抽一口凉气。殿前司内卫中郎将田少安,作为当今圣人潜邸故仆,如今也是名动朝野的大人物,寻常人自然招惹不起。
竟日围堵在此,也是无聊,众人闲来难免讨论当朝人事。田氏家人刚刚入坊,自然是一个颇好的谈资。便不乏人卖弄见识,讲起这位在朝新贵身世种种,本是坊间浪荡子,却因幸从潜龙而今鸡犬升天、显贵朝堂,际遇可谓离奇,也实在让人羡慕不已。
且不说坊外闲人的喟叹议论,田家队伍入坊后,策马行于队伍正当中的田少安便便凑近篷车并低声道:“郎君是先入仆邸还是……”
“先去你家罢!”
车内响起一个兴致不高的闷哼声,李潼坐在车内,脸色同样有些不善,尤其想到最近几日试探入坊都因为坊外人迹杂乱而不得不退回,心里不免更加恼怒,又吩咐田少安道:“近日入坊新户,报给平阳公,着他亲来稍作‘慰问’!”
李潼自然有恼怒的理由,就因为那些聚集在此的闲杂耳目,眼下都已经到了十一月,他都没能入坊一遭。哪怕动用了金吾卫,也只是把那些闲人驱赶出坊,四门则仍被堵得死死的,换了谁也高兴不起来。
田少安自然听得出圣人情绪不佳,便也不再多问,当先引路,直往位于隆庆池西南侧的自宅而去。待入宅门,喝退自家奴仆们,这才亲自将圣人搀扶下车,直入内堂。
待到入堂,李潼情绪才好转一些,背手在堂内绕了一遭,所见摆设不失简朴,不免啧啧道:“田某如今也是朝中亲贵人物,民间能无豪货奉给?张设如此简朴,是示我以俭,还是笑我恩薄?”
虽然圣人语气只是打趣,但田少安却不敢怠慢,闻言后苦笑一声然后才说道:“仆生人贫寒,一朝得志,哪能按捺得住。近日进奉者频有,唯是老父在堂,凡所干谒无不大杖砸出,不准我有分毫纳私。阿耶言我所事非常,拱卫宸居、与人间何涉?凡来贿者,看似献金具玉,实则是将我全家性命沽卖试法!”
“田翁是个明白人啊,但有所求,皆告于我,若连我都不能满足,世间几人能填此欲壑?”
李潼听到这话也是非常满意,田大生一家与他可谓情义深厚,他心里也不是不担心际遇骤变后故人心境有所转变,听到田少安这番回答,自然倍感欣慰。
家教这个东西真的很奇妙,田大生出身草野但能家防谨慎,姚元崇一代名臣,反而管不好自家儿子。
入席坐定后,李潼便又抬手说道:“去将裴伷先引来吧。”
田少安闻言后便点点头,立在廊下对仆员耳语一番,然后便返回侍立。不多久,一身青灰袍服的裴伷先便趋行登堂,及见圣人在堂,忙不迭顿首拜道:“罪民顿首,死罪死罪!微身所系,竟劳圣人鱼服来见!”
“既在坊曲,不需多礼,裴卿且入席。”
李潼望着裴伷先稍作摆手,待其惶恐坐定之后才又轻声道:“着你所事已经有了眉目?”
裴伷先闻言后又身躯绷紧,继而垂首道:“罪民得遣之后,细访河洛周边诸县,最终于嵩阳县治南城山间一寺内访得庶人哲家眷。除前显迹几人,前私逃房州诸妻妾儿女俱匿寺中。因未有新令,罪民不敢贸然现身,留员于近监察动向,匆匆归京禀告……”
此前李潼他三叔、四叔在北邙山同归于尽,虽然事后参与此乱也有一些散卒被抓捕,但当问到他三叔家眷所在时,则就全都语焉不详。
当时都畿局势仍然不失敏感,李潼也没有让人大张旗鼓的继续搜捕,仅仅只是告令州县张榜访问,至于私下里,则就派遣一路跟随他三叔一家北归且熟悉一家人员构成的裴伷先秘密探访。
不过若不动用官府的耳目力量,苍茫原野中想要准确追踪出一群人的下落也并不容易。裴伷先也是明察暗访半年有余,才终于有了一个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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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了他三叔家眷踪迹所在后,李潼又询问了几个细节方面的问题,比如这群人人数多少,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迹象等等。
在听完了裴伷先的禀奏后,李潼则就陷入了沉默。他让人追查他三叔家眷,主要还是担心或还有别的潜在未发的隐患。现在听到裴伷先讲述一行人从员寡少,为了避免露出行踪还不敢与外界联系,生活得也是清苦有加,他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对他三叔一家虽然不怎么感冒,但也谈不上要赶尽杀绝。就算有什么冲突,那也是他跟他三叔之间,乃至于跟堂弟李重润之间,现在两人已经俱不在世,剩下孤弱妻女也谈不上什么威胁,犯不上再加以戕害。
略作沉吟后,李潼便又吩咐田少安道:“即日派遣三百员众前往嵩阳访问,若庐、若庶人哲妻女愿意归京,迎回京中安置。若是不愿,留下一批财货,捐新佛堂,购置田宅供其安养余生。来去小心,不必告于外人,无论作何选择,不得威逼欺侮。”
田少安闻言后便点头应是,而裴伷先在听到圣人如此安排后,又不免连连赞美圣人仁德。
“闲话也不多讲,裴卿事中确有助益,可惜不能明堂表功。旧事刑格已出,你等同案今冬前往安北。具书一则,你贴身收藏,入境后递给安北长史解琬,暂且留用北疆。若仍愿捐身建勋,用功北疆、风光归朝。若是不愿,两年后可自行归乡,安养乡中。”
说话间,李潼将一封便笺递给了裴伷先。
裴伷先手捧这一份书信,又是不免涕泪横流,伏地顿首哭拜道:“罪民刑家孽余,但得生存,已经感恩不尽。圣人洪恩网开一面,更给罪民着功之机,罪民一定不负此恩,来年必有凯旋朝拜之期!”
听到裴伷先这么说,李潼也是颇感欣慰。他对裴伷先还是不无欣赏的,否则此前在洛阳的时候便不会赐其李姓。虽然说裴伷先的伯父裴炎在他亲爹李贤被废一事上做了一把推手,但这些陈年旧账也没有再斤斤计较的必要。若裴伷先真能改头换面闯出一番前程,也的确不辜负他这一份欣赏。
等到裴伷先离去后,田少安又入前小心翼翼道:“舍下已备薄席,圣人是先用餐,还是……”
李潼闻言后没好气白他一眼,若只是为了见一见裴伷先,大不必费此周折,老子好不容易出趟宫,就是为了吃你家两碗大米饭?问这话就是没眼力劲!
田少安见圣人神情如此,干笑一声,然后才又说道:“行仪车仗俱已备妥,只是委屈郎君要由侧门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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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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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朝廷内外事务的忙碌,时间很快到了八月,距离监国元嗣归国定乱已经过去了几个月的时间。
过去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朝廷的定乱工作可谓卓有成效。这并不仅仅只是官方溢美的虚辞,而是朝野之间士民公认的亲身感受。
监国元嗣入都之前,整个洛阳城秩序荡然无存、混乱至极,城中民众们都有一种身处末世的惶恐感。坊曲之间强徒横行,虽妇孺年老者不能安养于户。而代表中央最高权威的皇城大内,百司空无一人,君上消失无踪。
这一切都给人造成一种大厦将倾、乱世已经到来的感觉,有产者不能恒守家业,有力者则报国无门,苍茫世途,人道不昌。
但监国元嗣的回归,仿佛一柄利剑刺透这一团失序的混沌,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将覆及全城的暴乱扫除一空,使城中民众们得以重新回到苦盼而不得的安定生活中。
元嗣正式监国后,颁行《靖国格式》,让朝廷百司重新运作起来,各种靖国令式不断拟定实施,不仅仅重新恢复了朝廷中枢的职能与权威,更从方方面面深刻改变影响市井民生。
其实就在洛阳秩序重新恢复的最初,许多时流仍然不免悲观之想,在亲身经历都畿闹乱之后,并不认为都畿地区能够在短时间内便乱象悉定、民生井然。
然而几个月时间过去了,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景象是,城中诸坊生民基本安定下来,就连闹乱中给城池所造成的各种破坏都被恢复如新。两市商贸运行有序,各种物资供应充足,百姓各司其业,街曲几无饿殍。
如果说城中居民身处其中,逐日累积的各种变化还让他们感受不够猛烈,那许多在定乱之后新入都畿者则就忍不住惊叹有加。
河洛之间的动乱震惊天下,宸居失守、君上失位乃至于丧命,消息的传播过程中又有着各种揣测夸大,四方许多时流无不以为如今的都畿必然一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的凄惨景象。
可是当他们亲身抵达河洛地区的时候,沿途所见却是河工忙碌的修葺渠池、围堰运溉,乡邑间鸡鸣狗叫、苗圃连绵,道途上车马往来、络绎不绝。
这样一幅画面与往年无甚差别,甚至较往年看起来还要更加的祥和有序。比如河工对都畿周边水网系统性的修浚,许多积年淤泛的河渠都得到了修整,重新恢复了通航的能力。
比如在近畿周边,往年道途两侧田野常是高墙环绕、处处私业,即便一些狭窄地块上有农夫耕作,往往也都是满面愁容。但如今那些围田的高墙栅栏却被拆除得七七八八,乡民成群结队的在田野间忙碌,偶尔甚至还能听得到一些不失欢快的俚曲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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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道是否入治,是一个很复杂的综合性问题,每个人的评判标准都不相同。但无论角度如何刁钻,这一幅幅生民欣欣于业的场景却能给人带来一种最直接的欢快感受。
外州新入都畿者无论是何身份,关注点又有怎样的不同,但是很显然所目睹这一切与此前的想象并不相符。不乏人于道左呼喊乡人询问,究竟上半年传言中所说都畿闹乱是真是假?
“这样大事,难道还能有假?都中闹乱那时……”
农人们听到旅人问出这样的傻问题,一时间都忍不住欢笑回应,有健谈一些的更讲起此前都畿闹乱的情景,讲着讲着,脸上又不免流露出心有余悸的神情。
“既然闹乱是真,可为何眼下这番景象?”
在农人口中听到肯定的答案后,旅人们更加的不解,便继续追问。
“还能为什么?雍王殿下、不对,是监国殿下归都了啊!”
淳朴民众思维直接,此前都畿有乱,那是因为监国元嗣被朝中奸臣排斥贬谪出都,现在秩序恢复、生民乐业,也完全是因为监国元嗣重新回到了都畿。社稷是乱是定,无非在此一人!
这样的答案,自然不足解释外州旅人们心中的疑惑,但却透露出来的讯息,则就发人深思。那就是无论监国元嗣利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进行定乱,最重要的是在过去这几个月的时间里,监国元嗣已经赢取到了河洛百姓的民心,哪怕目不识丁的草野农夫,讲起监国元嗣都是仰慕不已。
这样一个现象,也让一众外州人士们感慨良多。闹乱过去几个月的时间,有关都畿闹乱始末种种传言喧嚣尘上,当然也包括大量与元嗣有关的传言。
传言各种各样,有的也如都下民众一般极尽褒扬,有的则就不是那么正面,甚至流于诋毁。就算各种流于极端的传言都不足信,想来监国元嗣的行为以及风评也该是毁誉参半,甚至应该偏于恶劣的一方。
身为一个分陕藩臣,监国元嗣这个身份在久沐大一统思维的国人心目中,本就应该偏向于恶劣。其人不安所治,引兵东进,并成为都畿一系列动乱当中最终的胜利者,在许多人想来,当中必然伴随着各种阴谋与杀戮。
就算监国元嗣成为最终的胜出者,必然也是需要强权威刑来巩固其权位,都畿应该是一种道路以目、充满肃杀的氛围。
可是现在看来,非但都畿秩序已经重新恢复,甚至生民治业情况还要更胜往昔,民众们对监国元嗣感恩戴德,并没有生活在持续的高压统治中。而想要完成这么庞大的秩序重建与生产恢复,势必也需要一个效率惊人的政府进行配合与政令实施。
洛阳身为天下中枢所在,与外州之间的人事交流本就不少。此前许多外州人士就算心忧都畿乱局,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路,而在眼见到都畿形势恢复良好之后,旅人们除了大大松了一口气之外,也都即刻传书乡中,督促乡中亲友们加快入都。
在四方群众还在心存迟疑、犹豫不决之际,早一步入都,无论是政治上还是经济上的诉求,也都越容易得到满足。在群众们如此心理之下,无需官府更作督导,各方人事交汇于此,洛阳作为天下中心的地位便重新得到了体现。
除了民间自发的人物往来之外,官方的统治调度也在逐步恢复并加强。
大量物料由河南汇集并投入到河北战场上就不必说了,还有颇为重要的就是随着各道黜陟使就州宣制,除了宣达朝廷制令、存抚慰问、考察地方官员在任得失之外,诸州朝集使们也陆续抵达洛阳,代表各州参与到接下来朝廷的一系列事务运作中去。
八月上旬,山南道黜陟使魏元忠完成使命、返回洛阳。魏元忠乃是数朝老臣,资望深厚,此次奉命存抚考察的山南道也是地大事繁,因此朝廷专遣四品朝士出城迎接,以示对老臣的尊重。
同时,李潼也亲在皇城西朝堂接见了魏元忠,待见魏元忠登堂见礼,他更离席相迎并笑语道:“此前朝中奸流当道,我与魏公皆不容于中。公立朝耆老,竟跋涉于南荒远地,幸在俱不自弃,今能重逢于朝。公精诚王事,考察山南,载誉归朝。济代执符命,心地不失彷徨,幸得公等唐家忠良竭力助事,国家才能不失治序,公惠我良多,不必多礼。”
“臣老丑之才,前失宠于世,不堪度量,形神俱损,概臣应得。元嗣殿下扶鼎存续、施治宇宙,不弃卑臣,赐臣报国之路,唯竭诚尽力以图效忠,或有寸事可夸,非臣事中练达,实为殿下承命于天、邦家光大而所致成。”
魏元忠六十多的年纪,此前一番远谪的苦难磨练使他看起来更加苍老,虽然风尘仆仆,但仍一丝不苟的作拜见礼。
看着魏元忠作拜于朝堂,李潼心中也是感慨颇生,或者说略有几分自得。入世以来,他与一些世道名臣关系始终谈不上多好,或者说许多在朝名臣在考虑起世道前程如何时,都不怎么将他作为一个好的选择。
当然,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从血脉身份而言,他不过是李家的第三代,并且在入嗣他大爷之前也只是一个非嫡非长的宗家闲人。从年纪上来说那就更加没有优势了,所谓海内未定、须得长君,特别是唐家社稷存续之际,更不会有什么人将希望放在一个小年轻身上。
而且说句不好听的,就算这些重臣名臣们在自己身上下注,李潼也忍不住要怀疑这些人究竟有没有挟持少君而擅权自威的想法。
但无论这些理由多么正当合理,李潼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自在的。毕竟这些名臣们多是以正面形象留名史册,他们却对自己不怎么感冒,搞得李潼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祸国的反派人物。
所以当眼见到诸如魏元忠之流如今也恭敬的拜伏于自己面前,李潼心里还是颇有几分得意的。当然,内心里的这一点小恶趣他也不会真的显露出来,对于这些老臣们,基本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魏元忠见礼之后便被赐座,接着便开始讲述起此番山南宣制的经历与成果。相对于闹乱爆发的河洛地区以及战争仍在进行的河北,山南局面倒是平稳得多。
尽管有庐陵王幽居山南房州多年这一因素存在,但庐陵王在房州的时候是一个囚犯的身份,与外界全无互动,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而且逃离房州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山南人士参与并追随,反倒是将一部分不安于职事的官员一同带回了都畿。
所以都畿的动乱给山南局势带来的影响并不大,虽然地方上也有一些盗匪并蛮部作乱的现象,但这也都是长期存在的一种现象,与朝廷方面的人事变革没有什么直接的联系。
有关这一点,魏元忠也提出了自己的建议,那就是派遣军事专使,对山南道诸州地方常备武装进行一番系统化的整改,罢除掉原本的折冲府,组织州县团练以维持地方治安。
魏元忠的这一点看法,倒是跟李潼不谋而合。山南道是一个很庞大的地理概念,作为核心地带的荆襄地区在南北朝乱世中更是长期的军事重镇所在。
大唐得国以来,对山南道的军事力量多作制裁,作为屈指可数的大都督府之一,荆州大都督府在军事上的职权被剥离更多。偌大地境之中,甚至就连折冲府都设置不多。
这样的安排虽然保证了山南地区没有对抗中央朝廷的力量,但也让山南地区的治安状况堪忧,长江水盗成患,蛮族山贼常有聚啸,严重制约了地区开发与区域经济的发展。
在山南道兴建团练,并不仅仅只是对地方治安有所改善,随着大唐国力恢复以及诸边边务稳定下来,肯定要继续加强对南疆地区的管控。诸如南诏这种不稳定的因素,自然也要加以制裁,届时山南道就会成为整个南方地区的战略重心,地区物料调集以及武力建设也就需要提前的统筹起来。
魏元忠在高宗年间本就以军事才能而受到高宗皇帝的赏识提拔,在武周时期更是出将入相。其人能在山南道的经略方面与自己保持一致,李潼对此也是颇感欣慰的,姑且不论心里恶趣如何,对于魏元忠的一些构计与理念,他还是颇为看重。
魏元忠也的确不愧数朝老臣的资历,一些小问题交代完毕后,转又言到一些比较深刻的弊病,那就是吏治问题。
“今山南道州县在事诸员,或罪身贬迁、或新稚初解,罪者忧惧惶恐,不能为地表人物见重,新人治术不精,无有良策深治地表敝情。直堂坐衙者唯竟日北望,勤于迎送,疏于务实,吏事浮躁,朝廷虽有仁政宣施,但因选用之弊而多有耽误……”
李潼听到这里,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并不急于插话,只是示意魏元忠继续讲下去。魏元忠既然主动开始这个话题,自然也是有着充分的准备,开始历数于山南考察的经历,通过与山南道官员们接触的具体事例来讲述如今山南道的吏治情况。
魏元忠列举了很多他所接触的州县官员,或多或少都存在着一定的问题。而李潼在认真倾听完之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比较棘手,还不仅仅在于官员的品德或者才能。
大唐立国以来便始终奉行重内轻外的国策,同样也体现在官员的前途及待遇等种种方面,地方上的人才以担任朝官为荣,对于就事地方则就显得兴致乏乏。大量的官员哪怕在朝担任冗官闲职,都不太愿意前往地方外州牧治一方。
这样的一种仕用策略,虽然能够维持统治结构的稳定,但也造成了人才分配的多寡不均。如魏元忠所列举山南道所出现的问题,一些偏远的州县官府缺员严重,甚至都有多年没有正印官的情况存在。
在州县任职的官员们,也谈不上尽责,这其中相当一批要么是罪官远流,要么在吏部铨选中便没有获得一个好的评价。罪官本身就心忧前程乃至于安危,在州就事也未必就能专心政务。下选的官员则就因为素质不高,即便想勤勉做事,又往往力有未逮。
地方上人浮于事、以及官员素质不够高,再加上惯常以来的价值观的影响,使得许多官员们用心根本不在本身的职事,而是专注于钻营,希望能够调回朝中。
尽管朝廷经常会派遣御史与其他临时性的使职入州县访政考察,但这种走马观花的考察制度能够发挥出的作用着实有限。即便有一些地方官表现突出,很快又会被调回朝中,其政务才能不能得到长足的发挥。
类似的吏事积弊,李潼略有耳闻,但却并没有一个系统性的了解。毕竟他此前所治理的陕西道大行台本身就属于霸府性质的非常规机构,在官员考绩方面自有另一套标准,且诸多大事并行,官员怠政又或者勤政都能清晰的判断出来。
行台的管理经验明显不适用于中央朝廷,无论是规模体量还是实际的物力空间都不在一个标准上。所以在听完魏元忠的讲述后,他一时间也没有什么成熟的想法。
“旧事积弊年久,今又逢破立之世,尤需内外齐心、上下并力,盼社稷昌盛于我辈之世,不辱先王故哲之所托付。”
李潼又望着魏元忠正色说道:“大业新承,我也难免夙夜怀忧,幸魏公等谋国老臣不弃,敢有立志图兴之想。”
“殿下过谦了,臣归行道途所览,生民百业不失条理,畿内在事同僚忠勤有加,兴治之态昭然有见。符命得其所归,邦家得其所传,臣幸受命、臣恭受命!”
魏元忠听到这里,再次长身而起,只是垂首施礼之际,眉眼间闪过了一丝落寞与黯然,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精神较之刚才问答禀奏之际稍显低落。
李潼自将这一点变化收在眼底,心里也是不免一叹。归都执掌大权以来,他越发感觉到权力越大、越难从心所欲。各种有形的、无形的阻止,都会影响到人的决定,让人不能就事论事、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魏元忠归都伊始,便提出比较深刻的人事问题,显然其人仍然有着极为强烈的政治抱负。因为如果想处理这一系列的内外积弊,必然是需要站在一个极高的决策层才能进行讨论并整改,起码也需要宰相领衔改革。
对于魏元忠的能力与态度,李潼虽然都比较放心,但却并没有就此与魏元忠探讨下去。并不是他不重视这一问题,而是暂时不希望魏元忠进入政事堂。
作为一个历事数朝的国中宿老,魏元忠于朝野内外所聚集的人事关系可谓庞大。虽然谈不上什么结党营私,但如果真的入朝执政,也并不利于朝廷新局面的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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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如果魏元忠现在便入朝拜相,无论在资历还是在能力方面,甚至都找不到一个对其人形成制衡的人选。若各种政令国策都有其人身影,很容易造成政事堂一家独大的局面。
宰相是皇帝与外朝接触的第一人选,如果政事堂形成独相局面,这就不利于皇帝对朝局通盘掌握,会让君臣关系趋于对立。不要说李潼这样一个性格强势的人,甚至就连他四叔跟李昭德等强权宰相都搞得很差。
李潼眼下所需要的宰相,要么是中规中矩、能够充分领会他的意图并拥有着足够的执行力,但并不需要有太强的自主能动性,诸如杨再思之流。要么是在特殊的领域有自己的专长,但又有着明显的短板,可以不失控,比如娄师德之类。
少主与老臣,本身就是一个容易产生矛盾的关系。李潼眼下对魏元忠冷置不用,也的确是因为自身的驾驭力不足。他眼下都还只是一个过渡时期的监国,没有必要在政事堂树立一个强臣模版。
会见完毕之后,魏元忠又请求拜见一下太皇太后。对此李潼倒也没有反对,并亲自陪同着魏元忠前往内殿。
得知魏元忠归朝并且前来拜见,武则天也是颇为高兴,及至见到魏元忠趋行登殿且老态颇重,便忍不住感慨道:“过往家国板荡,我与魏卿俱不能免于骚扰。故事催磨,于卿体应验颇重。但前尘不论,今既归朝,安心荣养,旬日入宫来见,递告体居轻重,与卿颐年长享。”
魏元忠听到这话,老眼泪光闪烁,先告罪失于拱卫,然后便也不无感慨的与太皇太后畅谈故事,过了很久才告退出宫。
等到魏元忠离开后,武则天才又转望向一直在席作陪的李潼并说道:“元忠资材虽有可使,但旧用格局过于深刻。你又棱角分明,并不需强辅备问左右,就连你祖母也只是宫居闲养,大不必贪其才具智力,贸然招引入朝。优给品秩,不失慰问即可。”
李潼闻言后也点了点头,并将自己此前的考量浅述一番。武则天听完后不无赞赏之色,并又忍不住叹息道:“可惜、可惜,但使前者有三分明智如你,不至于……唉,旧用几人都不失托付之能,唯你并非顺取,反而不可倚之过重。河北事定之后,昭德也尽快解事吧,盼天下能够尽快归定。”
就在武则天作此感慨的时候,来自河北的报捷露布一路飞驰入都,很快河北战胜、李尽忠伏诛的消息就传遍全城。
“禀告太皇太后陛下、禀告殿下,河北大胜、河北大胜啊!”
自应天门接到战报消息的杨思勖奔行登殿,一时间喜极忘形、甚至都忘记了施礼。
“真的?”
李潼正在殿中陪他奶奶进餐,听到这话后顿时推案而起,一把夺过杨思勖手中的战报,匆匆一览后便忍不住拍掌大笑起来,并将手里的战报递给武则天。
武则天这会儿也瞪大两眼,接过战报仔细读了两遍,脸上同样也是笑逐颜开,甚至敲案大笑起来:“家国得人,递传良嗣,不负天皇、不愧苍生!内奸靖遏,外扰扫灭,世人谁能轻我祖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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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武则天这么说,李潼心里也是颇有欢喜。虽然说河曲方面胜利后,河北方面的胜利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可在用时长短也是至关重要的一个因素。如果战事拖延太久,对于后续一系列的朝事安排都有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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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不说,单单朝廷预定十月西归祭祀的问题,如果河北的战事不能在十月之前有一个大的突破,无疑就会让这一场礼事变得尴尬起来。
李潼虽然嘴上不说,担心给前线将士造成太大压力,罔顾实际的情况而做出错误的决定,但心里还是期待着战事能够尽快了结。毕竟返回长安就意味着他将正式成为天下之主,他又不像他三叔四叔那么有瘾,这种经历一次就好,当然也希望能够不留瑕疵。
就在祖孙两人还在殿中高兴之际,外朝宰相欧阳通又登殿叩告道:“群臣毕集应天门外,请元嗣殿下早莅宝位,持符膺命,以慰邦家,以安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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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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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数万突厥骑兵出现在河外草原上,当眼见到那耸立于地平线上的高大城池与两侧无数烽堡时,包括可汗默啜在内许多人都不免有些傻了眼。
“唐人这是疯了?竟然远出河外几百里构此繁事!”
眼看着那已经浑然一体的城堡防事,默啜心情变得很差,忍不住便破口大骂起来。
虽然此前他也听说一些唐人于河外修筑工事的消息,但料想无非一些简单的沟堑拒马之类,又或是一些单薄的游骑岗哨,对此并没有放在心上,反而觉得这是河曲局势不够平静、唐人胆怯气虚的表现。
毕竟当年河曲战败、逃回漠南后,默啜虽然很长时间都没有重回这个伤心地,但对河曲方面的讯息还是异常关注的。
陕西道大行台对于河曲周边诸胡态度绝对称不上友好,像铁勒中的回纥以及吐谷浑部落等,对于行台暴政都叫苦不迭。甚至早年契必明北进所招抚的铁勒诸部都暗生离心,乃至于暗中联络郁督军山的突厥牙帐,希望突厥能够派兵接应他们叛唐北逃。
所有这一切消息都表明唐国雍王李济刚愎自用、狂妄自大,不能融洽边情。而且在陕西道强硬政策之下,扰乱并不止于河曲一处,陇右方面与吐蕃交战频繁,甚至还试图染指陇南的中立地带,于诸边广数敌人,同时也不容于其国朝廷。
正是因为掌握了如此翔实的讯息,默啜在漠南势力稍有恢复之后,便直接引兵入寇唐国的河东道,结果就是大胜而归、胜果喜人。而且唐国朝廷与行台之间的矛盾也更加凸显出来,竟然比默啜此前的判断还要更加严重得多。
默啜对此自然是欣喜不已,但却没想到唐国的朝廷如此不堪一击,仅仅过了几个月的时间,唐国形势便发生逆转,行台雍王竟然直接入主朝廷中枢,快到默啜都还没来得及循此展开什么新的计划。
不过大唐国内这一次的权力变革也让默啜看到了一个新的机会,雍王东走入朝,一定会将原陕西道人马大批抽走才能控制住朝中局面。相应的河曲方面的防务一定会有所削弱,这就给突厥再次入寇提供了机会。
默啜之所以对河曲之地念念不忘,不只在于此前那一场惨败,更在于河曲六州对突厥的继续发展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从突厥本身而言,作为雄霸大漠南北近百年之久的强大帝国,突厥本身也已经形成了疆土与制度上的传统与概念,漠北郁督军山便是突厥可汗王权的象征,也是漠北群胡聚居所在。相对而言,漠南之地对突厥就属于比较偏远的疆土。
此前骨笃禄兄弟自河曲叛出,游荡于漠南,并频频寇掠大唐河东、河北诸州,只是因为当时实力仍然比较微弱,不足以支持他们返回郁督军山重建汗国。可是随着实力壮大到一定程度,骨笃禄还是率众北返郁督军山,只将默啜留镇漠南黑沙城。
哪怕在突厥势力最壮的颉利可汗时代,漠南地区也仅仅只是作为与大唐交战的缓冲地带,是一个外藩领土。随着东突厥灭亡,突厥影响力锐减,在漠南地区更加失去了统治基础。
唐国于此境疏于防备的时候,或还能劫掠闹乱一番,可一旦唐国大军来攻,突厥骑兵便不得不向北逃遁、以避锋芒。这样一个旋来旋去的局面,自然不利于建立起长期稳定的统治。
在以漠北郁督军山为统治核心的突厥王权传统下,向河曲进军无疑是对他们最为有利的,只要冲破了黄河套区,继续向南便可直接撼动大唐的统治核心关中地区。无论是路线上,还是出于攻坚方面的考量,都要远远比其他几条路线更加优越。
颉利可汗当年兵临渭水,逼迫建国未久的大唐签订城下之盟,至今都是突厥遗老们念念不忘的高光时刻。更不要说如今河曲六州还有十几万突厥降户定居,若能将这一批人众迎回漠北,无论是对实际势力的增长,还是对可汗权威的树立,都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默啜这个可汗上位未久便在河曲遭遇惨败,不得已逃回漠南重整旗鼓,虽然在河东方面取得了大胜,但这仍远不足以重新树立起他的威望。
虽然东北方面契丹的叛乱也让默啜看到此方大计可图的机会,但终究不是他的根本利益。特别契丹李尽忠狗一样的东西,竟敢妄称无上可汗,让默啜对这个狂妄东虏充满厌恶。
如果不是因为志图河曲、分身乏术,加上还需要契丹叛乱吸引唐军兵力,他甚至都想挥师东进抄了契丹人的老巢,给这些东虏杂胡们一个深刻教训,警告他们不要妄想挑战突厥可汗的权威,顺便接收一批大唐在东北扶立起来的羁縻势力。
这一次进图河曲,是默啜寄予厚望的一场翻身仗,为此将早年归国争夺汗位都没有尽发的漠南嫡系人马都尽数带来,并勒令漠北牙帐同样遣军助战,同时从河曲上下发起进攻。
可是默啜这里刚刚抵达战场,便被唐军所营造起的盛大工事泼了一盆凉水,心中自然满是惊恼。
不过很快麾下便有谋臣进言道:“往年唐国向来据河以守,河道南北便是两国分野。今唐国竟然深入我境,河外悬筑孤城,且用工仓促,壅垛全无,兵无回踵遮蔽,观势雄大,只是虚张声势、掩其疲敝,只需旗鼓勇进,一战可以辨其虚实!”
默啜得失心重,因此思绪略有紊乱,不过在听到这一番话后,紧张的心情还是有所缓解,转马回军,然后便勒令精锐人马向远处的大城冲击。与此同时,大军本部也分遣斥候去寻找合适的驻扎营地。
不过前路战斗还未打响,斥候首先回报的消息便不甚乐观。河外地势倒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因此驻营方面对地势的要求并不大,但有一点关键的因素制约甚重,那就是必须要水草丰美。
毕竟突厥骑兵们一半的战斗力都集中在战马上,马力如果得不到充足的续航养护,那所带来的后果也是颇为致命的。而且就算不考虑战马问题,数万大军本身对水源的要求也是极高的。
可是随着斥候在周遭境遇一通游走巡察,很快便察觉到唐人筑城的狠辣之处,那就是大规模的水源草场几乎都被囊括其后。
虽然也有一些零星的草甸水塘分散于外,但这些地方也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而且就算没有被破坏,凭这些零星之地也很难满足整支大军的需求。
在此城东北方向虽然还有一条黑水注入黄河,但那已经是近百里之外,而且河道交汇处滩涂密布,并不适合大规模的突进过河。
听到斥候们接连传回不利消息,默啜心情也逐渐变得沉重起来,更加意识到唐军这番工事建筑的深意所在。
河曲湾流在此境浇溉出南北阔达数百里的平原草场地带,往年双方沿河互攻,突厥哪怕劳师远来,也能分享河曲北岸地利,就近补充休养,养精蓄锐然后发兵渡河。
然而现在,唐军却放弃了河道这一天然屏障,将战线向北横推几百里,不仅仅是侵入突厥境内那么简单,更是直接将突厥的补给地兼并其中,疲其军、钝其势,让突厥大军不能以最好的状态投入作战。
意识到这一点后,默啜的神情也陡然变得严肃起来,不敢再将前方唐军城防等闲视之,一方面下令随军役夫跟随斥候外出探寻挖掘新的水源,一方面下令道:“全军出击!拔掉唐人烽堡城池,临河饮马!”
随着默啜一声令下,突厥军众们便继续前行。与此同时,前路人马也已经抵达了东受降城城下,这座城池算不上极为高大,甚至就连基本的壅垛等配套的城防设施都无,看起来就像一个四四方方的土围子,也让突厥军众们略存轻视之想,直接便向城池发起了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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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东受降城也是城门洞开,五百重甲陌刀卒阵列城前,组成了一片璀璨夺目的刀阵。城中鼓号雷动,城外马蹄震天,很快攻守双方便毫无花巧的碰撞在了一起,霎时间交战的最前线便溅射出一连串血色光华。
任由突厥骑兵几次冲杀,城门前陌刀阵只是寸步不退,甚至从城门前方徐徐向前推进,竟然将突厥前路人马生生向后压退几十丈。
不过陌刀阵如此激进的打法,很快便与城门之间形成缝隙,自有突厥兵将发现这一丝漏洞,开始呼喝整队,准备由此直将城门进攻。
然而当他们刚刚穿插至此时,因为需要绕开前阵陌刀军,冲势已经达不到最高,队伍也因转向略显凌乱,阵型还未及重新凝实起来,城中已经有千名刀弩手整队待战,彼此还未及有实际接触,突厥骑兵们便迎来了一片弩箭攒射,顿时人马重创者不知凡几,下意识便向两侧回撤败逃。
随着城门前突厥骑兵的退走,此前出城拒敌的陌刀手们快速分列后撤,于城门两侧复列战阵,与同样出城汇合的刀弩手前后为阵。
正在这时候,城中角声齐鸣,继而便响起了整齐雄厚的马蹄声。早于城中整阵完毕的骑兵队伍飞驰出城,循着突厥贼骑退走的方向便追杀而去。
随着唐军骑兵队伍出城反击,城内又有一批兵众被调聚到了城门后,相对于此前出城杀贼的唐军人马之阵伍严密,这一批兵众虽然数量更多,足足达到了五千余众,但却阵型散乱、军容不整,看起来倒像是一批乌合之众,关键是多为胡人健卒。
这一批人马,自然就是西河行社的胡卒们,虽然阵势不够整齐雄壮,但斗志却高昂无比。一个个闻战则喜,显得倒是比真正的唐军精锐还要更加渴战。
此时,作为西河行社统领的张仁愿也披甲上阵,并做出了简单的指令:“出城杀贼,贼尽还营。金鼓不响,回首即死!出城!”
下令完毕,张仁愿当先持槊拍马出城,后路诸西河战卒们也都蜂拥而出,跟随在后沿着前路骑兵队伍进兵路线便直冲向前。
当突厥后路大军推进至半途的时候,便见到野地中烟尘飞腾,继而便是己方败卒们正打马飞奔而来,此时已经阵型不复,多有丢盔卸甲的狼狈。本部人马上前接应,还未及询问详情,竟被一冲而过,而后路唐军精骑也随即杀至,不由分说便是一通砍杀。
眼见这一幕,突厥军众们也都不免惊惧有加,他们原本以为接下来这场战事将会是一场攻城拔坚的战斗,却没想到陡然转成了一场追击野战。
特别此时大军中路所传递的军令仍未及时转变,最前方仍是行军推进的阵列,不攻不守,霎时间便被己方的溃卒冲散,那些茫然无措的突厥军众们自是下意识便向后路败走,未战先溃。
东受降城前地势一马平川,最适合骑兵离合聚势,往年自是突厥骑兵们纵横往来、从容进退的乐园。可是如今因为有了这一道城防建筑的存在,唐军大可以逸待劳、以强攻疲。
此时刚从城中杀出的唐军精骑们也抓住突厥这一点溃势,于野地中如尖刀一般直插敌军腹心之内,以点破面,很快便将突厥大军撼动得全军震荡。
“前路是何异变?”
受限于视野,默啜并不能尽览前路战斗情形,但其视野所见,已经看到前路人马纷纷倒戈并向后溃退而来。
“唐军万骑出城来杀,势不能胜啊……”
大军溃势已成,人人魂不附体,纵然有一些将领还在试图挽回军势,但军令传达却阻滞频频,纵然能够影响身边几人,但已经不足影响正常战争的走向。
当然,真正围绕在可汗身边的精军,不乏身经百战、意志坚韧,不会轻易受到环境的影响,仍在恪守军令,仿佛稳立于大河惊涛中的一块顽石。
但这样的情况也并没有维持太久,因为真正的暴徒们杀来了,那就是张仁愿所率领的西河战卒们。讲到战斗力,他们当然是要逊于唐军,但是讲到对于溃卒的追剿围杀,他们绝对是个中高手。
当西河战卒们抵达战场的时候,突厥前阵人马早已经被先行的唐军精骑所冲溃,除了阵势溃散开来,也因为前后的拥堵使得许多突厥军众不能顺利逃散出去。这一部分人为了活命,下意识的做法便是弃械伏地请降。
然而不幸的是,他们遇上的可不是正规唐军,而是视人命如草芥的西河暴徒。弃械投降的突厥军众们对他们而言无非是更加方便割刈的杂草,纵马驰行而过,将那些突厥降卒们一个个钉死于途。
对于西河战卒们杀俘的行为,张仁愿向来不作制止,甚至不乏鼓励。用他的话说那就是:兵者大凶,勿谓杀俘不祥,凡披甲入阵、刀锋指我者,岂割肉饲我之善类?刀兵加贼,于我至祥!
唐军精骑们虽然在正面战场的冲击上造成了敌军的溃势,但西河暴徒们的加入却让这溃势变得更加猛烈汹涌。
突厥军众向来也以狠恶著称,每有入寇都造成唐人平民大量死伤,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不害怕西河暴徒们不留活口的杀法。请降是死,战意又无,那也只有向后逃命是唯一生机所在。
而当这一轮更加汹涌的溃势形成时,默啜便再也没有了回天之力,只能受溃部裹挟,在少量精兵的护卫下向后路溃逃而去。
一场追击战持续了数个时辰,唐军将士们在追杀途中几番换马,一直等到天色擦黑,视野中再也没有了大股游荡的突厥军众,才终于吹起了收兵的号角。
且不说唐军此战大量的斩获,张仁愿率部回军时,抬眼便见到几十名西河战卒竟然混在城中丁役们当中,正在帮忙打扫战场,收捡物资,脸色顿时一沉,马鞭一扬便勒令将这几十众引至马前来,不待这些人禀事,抬手一槊便刺死为首一人,并怒声道:“杀!”
后路士卒们闻令不敢怠慢,策马入前手起刀落便将这几十名同袍尽诛于此。
眼见张仁愿执法如此酷烈,周遭唐军士卒们都不免倒抽一口凉气,包括正站在城门前听取诸军汇报战果的姚元崇都忍不住微微皱眉。只因张仁愿所统西河战卒并不属于正式的官军,姚元崇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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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胜州司马唐修忠见状有些不忍,忍不住入前低语道:“此战西河勇卒作战英勇,有目皆见。这几十勇卒征途失伍,无奈转回,但也热心相助城事……”
不待唐修忠把话讲完,张仁愿便举手打断,并不给唐修忠面子,脸色一沉便说道:“作战英勇,这难道不是他们的本分?这些陇外杂卒,于本部已被酋首役作牲畜,主上惜其勇力、收而用之,钱物盛给、衣食足用,此诸类一命以外,更作何舍?教化积功,一代难就,唯令行禁止,才能明知进退!恩者自为主上御器,威者臣下借而创功,唐司马勿乱我驭悍之技!”
河曲此战,乃三受降城创设以来所首胜,于整个朝廷而言也是一场威壮大胜。因此当战报驰驿传递到洛阳的时候,朝野上下也是一片欢腾。不过由于眼下还有河北战事未了,朝廷也并没有因此专设庆典,只是在朝堂上进行了一番通告。
战胜固然可喜,但李潼也有一些烦躁,那就是张仁愿这个人在河曲方面风评不好,在姚元崇、包括契必明的奏告中都有说张仁愿过于刚强暴虐。
有关张仁愿包括西河战卒们的声言事迹,李潼也有耳闻。他本身倒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统兵大将本就不是面面俱到的老好人能做的。如果说张仁愿有什么问题,那就是功绩不大、脾气不小,搞不好跟同僚之间的关系。
李潼原本是打算将张仁愿历练一番后就摆在朔方接替契必明,继续完善三受降城体系并打击突厥势力。可现在张仁愿资历还没刷出来,却搞得跟上司同僚关系都不够和睦,明显不适合现在就直接挑大梁。
略作沉吟、又想到不久前黑齿常之刚刚递入朝中平定河北的战略计划,李潼心中一动,提笔作令以张仁愿为侍御史并检校幽州司马、辽东道行军长史,见令之日即刻率西河战卒并铁勒仆从五千人东行、横穿漠南,前往幽州助战。
东北问题是一个综合性的边事问题,契丹的叛乱仅仅只是浮于表象的一个最严重事件,还有更多的隐患并没有浮现上来。想让东北重新恢复秩序,并不只是击溃契丹叛军那么简单。
此前李潼还一直在考虑河北战事结束后,该要派谁前往辽西长期驻守。
黑齿常之明显是不合适的,并不是李潼信不过黑齿常之,而是因为黑齿常之身份过于敏感,除非朝廷已经确定了一个继续怀柔羁縻的经营策略,否则将黑齿常之留在彼境只会增添不必要的君臣猜疑,也会让黑齿常之做起事来束手束脚。
现在看来,张仁愿倒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不仅才能足够,关键是够狠辣,能够镇得住场。
至于说原本历史上因为赵文翙暴虐、所以才激发了契丹的叛乱,这一说法李潼不怎么认可,搞得李尽忠好像比窦娥还怨。
诸胡畏威而不畏德,唐玄宗就差把安禄山揽在怀里喊小宝贝、比亲儿子还要亲,该反照样反。赵文翙暴虐之余,更重要的是能力不足,所以才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并使得东北羁縻秩序被破坏一空。
对于包括契丹在内东胡诸族试图摆脱大唐羁縻秩序的尝试,李潼的态度也很明确,敢作死就有地埋,在现实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能杀多少就杀多少。特别默啜新败于东受降城,大唐所面对的北疆压力更小,对东北这些叛胡们当然是要穷追猛打。
就在河曲战事有了重大突破后,河北战场上局面也发生了新的变化。
冀州方面的唐军突然北上,将大营向北推进几百里,使得双方距离陡然拉近。主将黑齿常之更亲率一路人马继续北上,直扑契丹驻扎在瀛州南部乐寿的一部贼军。
乐寿方面的敌军约五千众,由契丹一名别部辱纥主统率,虽然早从外围散卒的查探汇报中得知了唐军北上的举动,但对此并没有加以重视。
毕竟就在刚刚不久之前,契丹骑兵们还在饶阳方向击退了数千名唐军精骑,此事已经诸军尽知,也让契丹军众们对于唐军的战斗力有所小觑。而且乐寿方面还存在着大量的物资战利品等待运输,这一路契丹人马也不能说走就走,因是便继续留守乐寿,并向后路进行求援。
黑齿常之抵达此境后,也并没有即刻便向敌军发起进攻,周游左近、临河设栅,等到另一路契丹援军抵达时,才向乐寿方面的敌军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乐寿位于滹池以南,因有河道为阻,两路叛军人马并不能第一时间汇合起来。
当唐军真正向河南岸的叛军发起进攻的时候,这些契丹军众们才算是了解到唐军真正的实力如何。特别临场指挥作战的黑齿常之乃是真正的用兵大家,对于战机的抓取可谓敏锐至极,且契丹军众对唐军的轻视也是浮于言表、清晰可见,甚至摆出了与唐军正面冲杀的阵势。
黑齿常之对此当然不会客气,亲率千人精骑直冲契丹正面,刀锋未至、矢锋已临。契丹军众胆气虽壮,但却并非人人都有曳落河那种豪奢的装备配给,在第一波的接触中便被唐军强大的杀伤力打蒙了,虽然并没有即刻崩溃,但也是整部被向后压制颇远的距离。
随着契丹军阵变化,后路唐军便沿河继续冲击,如一把利刃贴骨剖割,一鼓作气将附河布阵的契丹军众们切离了河岸,并继续向南面迫击。几轮冲锋下来,滹池南岸的契丹军便已经被切割成几个区域,各自为战。
对岸增援而来的契丹军众眼见南岸军势将溃,一时间也是焦躁无比。虽然因为分属不同部落,没有太浓厚的袍泽之谊,但南岸还积存着大量的物资,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被唐军夺回,因此这一路人马便也开始快速渡河。
契丹军众这样的做法,正中黑齿常之下怀,一边下令将战场继续向河南平野移动,一边亲率一支队伍沿河巡弋,摆出一个半渡而击的架势。
北岸契丹将领见状后,一时间也是有些犹豫,但在见到唐军分兵两处,临河员众并不多,还是将牙一咬,决定继续渡河。
毕竟契丹在此处还是有着一定的主场优势,几架浮桥架于河面上,此前唐军忙于冲阵,也根本没有来得及进行破坏,只要队伍冲势够猛,唐军怕也难以将他们封锁住。
然而在见到北岸契丹军众已经冲上浮桥后,黑齿常之却不再沿河设阻,军中角声齐鸣,继而便引部更向南方退去。与此同时,战场上正与契丹军众纠缠厮杀的唐军将士们在听到号角声后,也都纷纷脱战与主将汇合。
战场上那些契丹军众们压力骤减,一个个也都心有余悸,下意识便往河岸处飞退而去,争抢着冲上浮桥,希望能够逃到河对岸的安全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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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路契丹军众就这么在浮桥上汇合起来,但场面却并不让人高兴。北岸援军策马飞渡,南岸败卒仓皇北逃,双方就这么直接撞在了一起,一时间人仰马翻、场面混乱至极。
与此同时,南岸唐军旋去旋来,稍作整阵后便策马杀上了浮桥,手中刀枪挥砍劈刺,拥挤在浮桥上的契丹卒众们被杀戮甚重,众多的尸骨被抛下河流,一时间滹池河水都为之变红。
契丹两路人马彼此冲击,在唐军随后的追杀中更成大败之势,成功冲杀到对岸的唐军又展开了对契丹军众的围剿。一场战斗下来,契丹军众已是死伤无算,剩下的要么伏地请降,要么向四野逃散。
正面战场上的战斗结束之后,黑齿常之也没有下令继续追击,诸军退回之后,便开始打扫战场,收编俘虏,清捡器械物资并遗落在战场上的战马。
在打扫战场的过程中,一名落水的胡将引起了唐军战士的注意。契丹盔服器械,多从幽州掳得,这名胡将所穿戴的盔甲于唐军中规格不低,军士们自然一眼就辨认出来,不免笑逐颜开:“这里捡到一条大鱼!”
有军士呼喊询问这胡将身份,然而那胡将牙关紧咬、双唇紧闭,只是不言。对此唐军士卒们倒也没什么感觉,契丹化外杂胡,能够识听识说唐人言语的毕竟是少数。
既然问不出话来,那就先将这胡将打捞起,稍后再从别的俘虏口中探问其身份就是。不过这胡将甲具精良,落水后正好卡在了浮桥两处木桩之间,想要拖拉起来也非常的麻烦。
几名军士还在忙碌打捞,上游处突然咔嚓一声脆响,有一座浮桥因为破损严重,直接被河水从当中冲断,眼下还有绳索拖拉住断桥的一部分,但也已经岌岌可危,一旦被冲刷下来,势必会对此处浮桥产生极大的撞击。
眼见上游情况危急,几名军士也有些慌,便有人提议道:“这胡将连我唐人言语都不识,想也不是什么贼中显贵,生捕怕也没有什么好处,索性杀了,割首剥甲上岸!”
说话间,这军士已经抽出了佩刀,端详打量着要从何处劈砍。生命受到威胁,眼见刀锋即将劈落,那胡将再也顾不得矜持,忙不迭开口大喊道:“不要杀我、不要……我是松漠府别将李楷固!可汗军帐虚实我俱知……不要杀我!拖我上岸,于定乱有大益!”
听到这胡将如此呼喊,几名军士眸光顿时一亮,同时又忍不住一杖砸在胡将甲衣上并怒骂道:“好狗贼,若非生死垂危,还想隐瞒身世!”
阵中发现一名契丹大将的消息很快传递回了岸上,岸上唐军也不敢怠慢,忙不迭放板入水将上游断桥阻拦住,然后才又七手八脚的将这胡将李楷固打捞上来,并押赴主将处。
这一个小插曲暂且不论,唐军于此大获全胜后便严守此处阵地并即刻通知后方,着令后路人马继续北进,在乐寿构建起新的大军营地。
乐寿这一场战胜,使得整个河北战场上的战争形势都发生转变。原本唐军因为国中动乱的影响耽搁,没能够在第一时间北上迎战契丹叛军,以至于契丹叛军长驱直入,几乎席卷了小半个河北。
贼势如此壮大,以至于唐军处于非常被动的状态。特别眼下朝廷对河北地方州县的控制力仍然不足,不能构建起一个完整的后勤路线,物资调运需要从河洛之间调发才能向前线进行输送。
所以尽管黑齿常之已经率部抵达了冀州,但仍受此限制不能直接北上攻贼,军机也因此被耽误了足足大半个月的时间。且后路援军由于要配合物资的运输,行军的效率也不够高,使得河北战场上唐军的兵力迟迟没能发生质的提升。
不过乐寿此战让唐军重新获取了滹池这一条河道的控制权,而滹池本来就是运河北段的重要组成部分。
唐军依此设守,看护河道,不仅仅给眼下滞留瀛州的叛军大部队带来直接的威胁,在后续的继续向北作战中也掌握了一定的主动权,可以水陆并进,直通幽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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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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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本为唐家龙兴之地,武周时期又被拔为北都,地位超然,也是河东道规模最为雄大的城池。
去年突厥寇掠境中,四野乡人为避灾祸、蜂拥入城,之后突厥围城多日也没能攻克城池,随着天兵道大军北上,突厥贼众们不得不遗憾退兵。
眼下时令已经到了四月里,兵祸已经过去了几个月的时间,然而太原城并周边境域却仍然没能走出战乱的阴影。
这其中最为明显的一个现象就是太原城周边郊野乡邑,本来应该是苗圃连绵、勤耕采桑的画面,但如今却是野草荒长、乡村破败的景象。众多此前逃难入城的民众们仍然滞留于城中,没有得到妥善的遣返安置。
当天兵道大军入驻太原后,顺手便接掌了太原的军政事宜。最开始是担心乡野之间或仍有余寇蜂盗为祸,所以不准乡民私自离城。再加上天兵道大军本身没有足够的力役配给,于是便就地征发逃难入城的乡民充当役用,修筑各种工事以防突厥卷土重来,并运输、生产各类物资。
战争时期的民政措施自不同于平常时节,军中虽然也有官吏随行,但所职任范围又与州县地方官们大不相同,管理起民事来要更加的粗暴强硬。毕竟他们是前来打仗的,不是兴治劝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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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仅止于此,太原城如今的政治状态也不至于如此荒废,毕竟还有一个并州大都督府拾遗补漏,可以出面治理行军幕府用心不到的地方。
但是很可惜,随着天兵道大总管、豫王李成器入城,原并州大都督府自长史苏味道以下一众官员们,便被豫王下令直接监押起来。
从豫王角度而言,苏味道等人无疑是有罪的,守土无能、致使突厥入寇河东诸州,以至于朝廷不得不急遣大军入州却敌。虽然勉强保住了太原城没有失守,但主要的原因还是天兵道大军的到来,使得突厥畏惧退走。
就算不以此问罪,苏味道等人同样也不干净。其人虽然身领朝廷的官职与俸禄,但屁股却一直坐在行台与雍王一边,对于朝廷的指令常是阳奉阴违。
豫王年少气盛、新掌大权,眼里不揉沙子,自然容不得苏味道这样的两面派还能安然于治中并继续挖朝廷的墙角。特别是大军入境之后,太原府库积储远不及想象中那样丰富,使得大军没有及时获得补充、从而继续向漠南追击突厥贼寇。
历数下来,几桩大罪并惩的话,苏味道简直就是死有余辜。原本豫王也的确打算直接收斩了苏味道,但在随军诸员力劝之下,才暂时保住了苏味道的性命,但对并州大都督府诸员所涉罪事则就不能容忍,一直在深挖穷究。
因为豫王觉得,只凭关中一地远不足以让陕西道大行台供养那么庞大的军队并连作征伐大计,背地里肯定是会有一些地方官员狼狈为奸、与行台暗通款曲,才使得朝廷逐渐难以制约行台。他这一次虽然劳师无功,但行台过往战功也绝不光彩!
虽然这一次没能成功在国中狙击到突厥,但若能借此将整个河东道吏治肃清一番,解决掉与行台勾结的人事,让朝廷的政令于河东道恢复畅通,这无疑也是一桩大功。
于是在豫王的这种心理驱使下,并州大都督府原本的行政构架几乎被扫除一空,前一刻还在积极组织守城、抵抗并赈济的并州文武官员们,很快就沦为了阶下囚。而一应民政事宜,自然也就因此而陷入了停摆状态。
特别是在与突厥和谈的事情泄露出去,并接连发生狄仁杰横死与雍王东行之后,豫王便更觉得雍王对并州乃至于整个河东道的渗透简直就是无孔不入,以至于他凡所计谋几乎都全无秘密可言。
此前神都朝廷几番催促让豫王回师国中,豫王原本也打算暂时放弃在河东所搞的事情。但是与突厥和谈的消息泄露出去之后,天兵道大军在河东的风评瞬间跌落谷底,几乎遭到了士民群声抗议。
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调度,如果没有地方州县的配合与输给,简直就是灾难性的。有鉴于河东群情愤慨,在随军诸员的劝谏下,豫王只能暂留此境,希望朝廷再给声令配合与物资接应。
这一停,整个回军事宜就此停滞下来,且南面传来的消息一日三变,各种流言滋生,人心惶惶,士气难振。
位于太原城的州城所在,是豫王大帐所在,此时甲员林立驻守的节堂中,正发生着一场激烈的争吵。
大堂上,李成器站在书案后,一身素缟、形容憔悴,脸上神情悲痛至极,两眼更是红肿狠恶,挥拳锤击着书案怒吼道:“国中奸邪作乱,我父横死河南,为臣为子不能尽忠捐命,我已经要受天下人耻笑!今只号令诸军举哀服缟,你等仍要阻我!”
大堂中十几名文武官员深拜于地,对于李成器的咆哮只是默然为应。好一会儿,才又一名官员叩地涩声道:“臣等惊闻噩耗,亦肺腑悲痛。然而如今掌军在外,确有诸多不便,不能诸事循礼……请殿下节哀……”
“节哀、节哀……死的不是你等父祖亲员,能感我心痛几分……只是、只是你们这些庸员此前阻我,使我不能尽快归都,否则我父怎会……寻常人家户丁壮夭都要嚎哭不幸,今是天子驾崩,你等难道不是王臣?敢以时服事衰!”
李成器此刻已是悲痛欲绝,听不进任何解释,扯衣掷地、捶胸号啕。
“臣等岂敢……然天兵道行军已是仓促,冬衣少给,春衣无备,滞留州境,已有诸多将士卧野饮露……今虽衰情悲痛,然以本就不足之物料虚耗礼中,支用必将更加艰难啊……”
臣属们眼见李成器悲痛毁形,一时间也都感怀涕泪。但大军在外,有许多更加现实、更加迫切的事情需要考虑,实在不能纵情于虚礼。
“我不理、我不管……我要归都、我要……管他什么大军,这是何等妖异世道,竟要逼人失孝!”
李成器满脸涕泪横流,脚下一个踉跄扑倒在地,悲痛的身躯都蜷缩成一团。
终于,臣员中一名灰发老者按捺不住,入前提起了李成器将之按在席位上,继而叩地悲声道:“君父弃国,谁人不哀?然十万生人所向何处,俱仰殿下一念,岂可纵情推事!臣等失辅,罪大至极,然内外隐患绝不会因几人伤毁便陡绝不发!殿下邦家元息,纵大厦将覆、也需梁柱勇支!
当年道之困阻,雍王齿龄与今殿下相差无几,已经敢于推崇鼎业,所以海内重之。今嗣业存亡有危,殿下纵剜心断肠,无补朝中祸事……”
李成器听到这话,脸上悲容一滞,片刻后陡然瞪起泪眼,怒视这名老者。旁侧有人暗道不妙,忙不迭入前叩拜道:“裴长史不忍殿下沉湎悲哀,情急失言,绝非……”
“住口!让他说……老贼饰态忠良,北行以来屡屡阻我于事,心中早有轻重成见,得闻恶讯,怕是早已奸怀窃喜!”
李成器愤然起身,抬手打落那人幞头,脸上神情悲怒变幻,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其他人眼见这一幕,一时间也都噤若寒蝉,不敢再随便开口。
“臣有罪,臣……唯圣人、大行皇帝托事于臣,进言忘身,必佐殿下于……”
老者受此无礼,神情略有黯淡,只是伏地再拜,并不无悲痛道:“臣既失于信,不敢再复厌言。然如今情势已是大凶,殿下诚无治乱于定之威,若再滞留于外,恐有失身之险……”
“住口!狗贼……来人,给我将这狗贼叉出,枭首营前!”
堂外武士闻言后便冲入堂中,直将老者扑倒在地,继而便用棍杖叉起向外拖走。
众人见状,自是惊惧有加,又有数人入前疾声作劝,甚至包括几名戎甲将领。李成器虽然恨极老者,但在见状后也隐觉不妙,不再厉言杀之,只是怒声下令将老者官职剥夺并收监起来。
牢狱中,老者披头散发的被推入一间监室中,其他几间监室的囚徒们见状后也都不免惊奇有加,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豫王乃是圣人嫡长子,第一次掌权外事,皇帝对其员佐配给自然也是用心,精选朝中才士为其辅佐。老者能为长史上佐,自然也不是一般人,其人名为裴思谅,乃是数朝元老,还有一个身份更加显赫,那就是高宗朝名相裴行俭的族叔。
苏味道本来在内里囚室卧床假寐,听说裴思谅竟然被监押进来,心里也是一惊。不过彼此囚室相隔遥远,且囚室间还有卫卒瞪眼监视,一时间也不敢贸然做什么言行。
等到狱卒退走,苏味道才用灯油残灰书写几字让人传递到老者囚室中去。然而裴思谅却并不接这传书,只是闭眼面壁的端坐囚室中。
老者如此态度,自然让苏味道心情更加焦灼,趴在栅栏间大声吼叫道:“阿翁所以获罪,莫非是因此前助言活我?若真如此,味道实在心痛,豫王滥刑乱命至斯,让人心寒啊!”
听到苏味道的喊叫,老者冷哼一声回应道:“苏某损节、勾结外藩,乃是确凿之罪。此前进言不杀,只因罪实不明,恐殿下有损刑赏计量,无干私情!”
“州府人物出入,自有籍簿为凭。我与雍王殿下自有私情融洽,但却绝无乱政营私之行。雍王殿下于事中练达,敏于长计,若我凭此媚进求宠,也难长得青眼。至于民野的盈缺互通,只能说不逾政规。豫王观情察事,失于囊括之量,长此以往,实非家国之福。”
听到老者这么说,苏味道苦笑一声,接着又回答道。
裴思谅听到这一番话,又是默然良久,过了一会儿才又说道:“圣人崩于河南,雍王已经入朝……”
“这、竟……莫非?绝无可能!”
裴思谅语焉不详,两事并言,自然极容易让人产生误解,特别此前朝廷与行台之间的矛盾便越来越尖锐。不过苏味道在稍作错愕后,便断然说道:“雍王殿下大计慎重,虽强虽勇,但绝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若雍王果有如此凶戾,则旧年圣人一家能生见青天?”
“所以你等雍王党徒才觉得圣人不配守国?旧者只是雍王怀仁推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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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思谅闻言后冷哼一声,然而在过了一会儿之后才又叹息道:“圣人是一位仁主……但天下适乱年久,若只惟仁,确是难治。唐家欲图中兴,不可独赖仁术。这一点,雍王懂,圣人却、懂得有些晚了……”
“所以阿翁沦为罪身,是因谏言不成?”
苏味道也是一个聪明人,听到这里后稍作沉吟,便猜到了事情的真相,接着便又不无紧张道:“那么豫王是打算怎么做?我并不非不感故恩,但圣人尚且……可知都畿祸乱之深刻凶险,雍王自有治乱反正之雄才,绝非豫王能聚势相抗,豫王若仍顽强不恭,河东必将生灵涂炭!”
“豫王、豫王……未能面承遗制,但圣人前使确是托子给我,我希望豫王能安顺归国……苏某虽然身在囹圄,但我知你于城中尚有人事布置,大军入城之前,那些守城乡勇……”
裴思谅讲到这里,又忍不住长叹一声:“论及禀器,豫王确是逊于雍王,但也能当敢任,希望能为国建功,唯是时机不裕,行事操急,致有……此前大军归行不得,军中已有乱谋横生,豫王若再滞留于外,必然会有不测之凶险。圣人已遭不幸,豫王若再为邪情所挟,家国必将更加悲痛。既然你有感我此前活你,能否……”
“阿翁此言,莫不是指……”
苏味道闻言后,脸色又是一惊,脚下一顿,囚室中竟然出现一个大洞直通向下,苏味道俯身跳入,继而便从监狱偏僻处爬了出来。
讲到势力,他当然比不上掌控数万大军的豫王,但对太原的经营深刻,豫王又哪里比得上他。
若是寻常时节,苏味道当然也不能视章法无物,但此前突厥围城时,有数千乡勇入城携守,其中就有着许多雍王部曲。这一部分人在大军入城后虽然不再负责守城,但也被当做民夫留下来修缮城池,并在不久前挖掘地道,与苏味道取得了联系。
眼见苏味道一身尘埃的公然爬出囚室,裴思谅怒极反笑,接着又忍不住叹息一声:“一城人事糜烂至斯,也是我等王臣罪过。”
苏味道此刻倒没有心情炫耀,只是入前低声询问道:“阿翁所谓军中乱谋横生,言指几人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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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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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京人员抵达洛阳后,立刻便给朝廷的运转带来了极大的改善。李元素、杨再思等早年本就先后在朝廷担任宰相,主持行台政务数年之久,有他们领衔政事堂,自可以快速的将原行台官属们纳入到朝廷中来。
有了西京旧官属们的加入,政务方面李潼可以抓大放小、除了一些政策框架的拟定,不需要再事无巨细一一垂问,有了更大的精力着眼于军事方面。
他四叔遗留下来的烂摊子绝不只有都畿这一处,后续让人头疼的问题同样不少,且一件比一件难解决。
去年春天,朝廷挑选了多名朝臣派往州县任职,主要的外派区域就是河北。这一批外放的刺史们,除了地方长官的基本权力之外,各自职权还有不同程度的增长,就州组织团练,征收钱粮。虽然原本目的是更便捷的控制河北人物以征讨突厥,但实际上又给如今的朝廷重新掌控河北增加了不小的难度。
唐家立国以来,一直是重内轻外的方针,除了人事格局上的安排,对于外任方伯的权力给授也都极为慎重,还会频繁的派遣御史等巡察人员宣抚天下。
垂拱年间,李唐宗室作乱,虽然筹划多时,但当真正发动起来的时候,不过几千杂卒,而朝廷则在极短的时间里就聚集起了十几万人马,快速将叛乱平定下来。由此可见地方与中央在征发动员力上,有着极为悬殊的差距。
可现在,河北多达十几州都有自行招募钱粮人马的权力,而本来应该代表朝廷节制这一份权力的窦孝谌又死在契丹人的乱刀之下,使得整个河北都处于一种将要失控的状态。
李潼本来打算将张柬之作为突破口,将之召回朝中、授以高位,给其他河北诸州刺史们做一个表率。可是他这里命令还没有发出去,河北已经扯起了反旗,且怀州刺史张柬之也不幸遇害。
相州刺史孙佺是高宗朝宰相孙处约之子,且与他四叔此前给李成器选定的姻亲道国公戴氏交情不俗,从时间上来看,几乎是在洛阳惊变的消息传入州境、即刻便举旗造反,这也说明如今的朝廷几乎没有招降其人的可能。
河北一连串的变故消息,早在数日之前便传到了洛阳,但是为了确保都畿局面不受冲击,李潼并没有公之于众,一直等到后路人马增援抵达,这才派遣军队过河。
河阳位于黄河北岸的太行陉关口附近,是连接山西与河北的重要通道,黑齿常之身为当世名将、攻守兼备,由其率军入驻河阳,李潼自是极为放心。
当黑齿常之率军渡河之后,河北方面的变故自然也就无从隐瞒。不过在李潼一番虚张声势的操作之下,朝臣们普遍都觉得朝廷已经具有了出兵平叛的实力,倒也没有因此产生多大的惶恐。
不过相州刺史孙佺造反一事,也让一部分朝臣对于河东方面的态度有所改变。如果后续河北诸州果然普遍以李成器为借口、站在朝廷的对立面,这显然是朝廷所不能接受的。
关乎鼎业安否,自然不存妇人之仁,因此便有一部分朝臣主张对河东方面态度要强硬起来,如果李成器滞留不归,便要夺其嗣相王的资格,同时传告天下其人不忠不孝之罪。
不过李潼心里明白,他虽然不会纵容河东、河北人事力量以李成器为幌子在外作乱,但眼下也实在没有足够的力量指使大军北上。特别随着黑齿常之等人东进,就连潼关、蒲州的防务都变得空虚起来,虽然后续关内也在继续招兵增补,但也会留下旬日的空窗期。
河东问题当然要积极解决,但直接出兵则就是下下之计。其实李潼心里早就有了解决的方案,并且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此前朝臣们上书进言希望能够通过交涉和平解决,这与李潼的思路基本相同,只不过李潼所选择的接触目标并不是他堂弟李成器又或者几名统军大将,而是直接与营伍中的士卒进行对话。
就在朝臣们还在猜测的时候,朝廷政事堂也终于以书令的形式《告天兵道诸将官甲员敕》,表达出对河东问题的解决态度。
敕文中先是肯定、褒扬了天兵道此番抗拒突厥入侵的功勋,虽然这场仗本身打得实在是一言难尽,但十万大军滞留河东,总要给一个正面的评价与说法。
其次便是再次重申朝廷对突厥的态度,那就是绝不议和,凡持此调立言立事者,俱以叛国论罪!突厥默啜永不给赦,单于道诸羁縻州凡有抗拒交战事迹者,散阶递给一到三等,并各加归义将军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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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以兵部尚书姚元崇为朔方道行军大总管,再使新军掌总讨伐突厥贼寇事宜,原天兵道大军见敕即日归国,原诸军总管各领存抚使职,不再掌节征讨,除此前一战功勋之外,将能活卒者为功,卒能自活者为功。
同时,朝廷即日起运钱粮物料,沿汾水一线发给诸营,以供大军开拔行军之物耗。营士凡涉行百里,即积勋一转,积勋十二转即卸甲出军,免三年课役,并于原籍给田,宽乡给田一顷,窄乡给田五十亩。
诸军存抚使能活千员即给散一阶,三阶给荫一子,入补三府宿卫。
李潼从来也不畏惧、不回避杀戮,但也要看对象是谁。天兵道这十万大军虽然数量看起来很惊人,但实际的战斗力则就马马虎虎,一旦到了五月、关内大军完成集结,要解决掉这一威胁并不困难。
但那些军士们绝大多数都是去年才新编入户的民丁,并不是长久征战的老卒,也谈不上有多高的组织性与服从性,如果为了上层人物的权位纠纷便牺牲掉这些人众,李潼是真的舍不得。
过去这段时间,他在洛阳城中大肆清洗,都畿周边的田园产业也有大批收归官有。河洛并不同于其他境域,没有必要进行大规模的官方屯垦,生民均田、各自立户对于都畿秩序与统治的稳定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特别是随着关中地力负荷越来越大,已经很难再负担朝廷庞大的人事结构。虽然李潼也要在十月返回关中,完成祭祖并登基大典,但也并不会将朝廷完全挪回长安。特别是未来朝廷的用事重心需要在河北,还不知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将河北重新平定下来,所以未来洛阳仍然会是圣驾驻跸的政治中心。
关中的漕运,李潼近年内并不打算深作改革,要将这一部分人力、物力节省下来,疏通与开发河北的漕运环境。
河北、辽东方面,他并不仅满足于消灭掉造反的契丹,绝不容许辽地因为契丹造反而遗留下一个渤海国,三韩故地也不再仅仅维持一个羁縻统治的状态,需要建立真正的编户统治。
这样的目标,当然不可能在短短几年之内完成,眼下的政治中心格局自然也要长期保持。
垂拱、天授年间,朝廷虽然强迁几十万关中民众到河洛,但是由于后续的编户、授田等安置工作没有及时跟上,原本迁出的民众再次大量的流回关中。
此前行台与朝廷处于分裂状态,李潼对此自然乐见其成。可是随着他入主朝廷,壮大河洛之间的元气也是一个绕不过的问题。
即便没有招抚河东大军的问题,大规模的编户均田也是誓在必行。现在两事并作一事,更加没有理由再任由河东那些军士们被裹挟作乱,成为国内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而且眼下的时机也非常合适,一方面朝廷已经确立了一个靖国时期的运作规律,监国元嗣的政令得到最大程度的执行,几个大罪追惩、清洗了众多的官僚地主,朝廷得以重新掌握大批的生产资料。
另一方面,河东问题稍有不慎便会激化成为同室操戈的兵祸,此前朝臣们便普遍希望能够和平解决。监国元嗣做出这样的招抚指令,本身也是蕴含了浓厚的人伦情怀,极力避免与嗣相王李成器发生冲突、战争。
所以当这敕书颁布出来之后,本来颇为严肃沉重的朝情氛围反而变得缓和、融洽起来。
在河东问题上,监国元嗣慎于用兵,以活人为当务之急,显然要比一个威重刻薄的形象要更有温度,更符合臣民们对于一个仁君的期望。尽管这一份仁德,是建立在血腥的杀戮上,但起码也预示着世道风向已经开始发生转变,让人安心。
当然,朝廷敕令宣布是一方面,而河东滞留的大军究竟能不能够有效接受到朝廷的善意释放与仁政施给,也是一个颇为关键的问题。
有关这一点,李潼也有着配套的策略,仍然是尽可能的发挥民力。此前兵部便忙于计点天兵道军籍,将都畿周边的军属们集中起来,沿河安置并发给补助。接下来朝廷还会组织一部分军属家眷随朝廷人马北上,向河东归乡诸军提供物料补给。
有朝廷仁政的关照,有钱粮物料的供给,再加上乡音乡义的感召,李潼相信能够最大程度的化解河东滞留大军的问题。
至于他堂弟李成器的态度与反应,他并不是很在意,只要河东军势瓦解,关中的大军想必也已经集结完毕,届时沿河东进、进入河东地区,再有什么负隅顽抗的叛乱之众,一概扫灭!
其实李潼内心里还隐隐希望他堂弟不要太过柔顺的接受朝廷安排,他肯留下他四叔家几个小子,是几人年纪都还不大,在外朝也乏甚人事影响。如果仅仅只是为了消除隐患便要即时干掉,他也会觉得自己过于残忍了。
但李成器则不然,其人虽然出阁时间不久,但与朝中人事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勾连,且本身还曾掌军于外,哪怕表面再怎么恭顺,必然怀怨深刻,真要归国其实不好安置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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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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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南市,近来变得尤为热闹。不仅仅是因为城中秩序恢复、市场买卖的增加,还有南市刑场上每天行刑的场面吸引了众多的看客。
所谓刑人于市、与众弃之,之所以要将刑场安排在人流稠密的闹市中,本身也是一种教化与警示,示人以威,彰显刑令。
但事实上,这一层教化的意图也只存在于理论上,唐律慎杀,像贞观年间整个天下全年罪犯死刑者只有几百人。并不仅仅只是民风淳朴,更重要的原因还是普通民众在日常生活中几乎没有什么罪犯杀刑的机会。
哪怕是在酷吏横行的武周时期,刑令方面的执法资源也主要集中于官员勋贵阶层,并没有向民间下沉泛滥。所以很多时候,再坏的秩序也比全无秩序要好一些。政治斗争虽然腥风血雨,但众多没有资格参与其中的民众们还能保持一个置身事外,一旦发生什么天灾人祸,则生人俱罕有幸免。
当然,就算行刑弃市在教化方面效果不大,但还有另一层意义,那就是给城中受害深重的民众们提供一个情感宣泄的渠道。
过去这一场祸乱,遍及坊曲,众多民家损失惨重,甚至家人遇难枉死,这一份仇恨需要有处发泄。然而普通民众所知有限,他们甚至都不清楚该将这一份仇恨投于何人,那南市这些受刑者们自然便成了他们的仇恨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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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受刑者谁?又犯了什么罪?”
刑场外,民众们围聚一团,望着那些蓬头垢面、已经被架上刑架的囚犯们,一些后来者便忍不住好奇发问。
刑场入口处自有榜文张贴,细列了受刑者身份、官爵以及所犯何事,绝大多数坊民或不识字,但也自有好事者站在榜文下高声朗读:“今日受刑乃郕国公姜家,宰相姜晞并家门丁口一十三户,女眷、幼弱俱没官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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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受刑者身份,周遭看客们无不倒抽一口凉气:“竟连宰相也犯杀刑?还是一户国爵家……究竟什么样的大罪?”
“我来瞧一瞧……呵,这姜晞死得着实不冤枉,身为宰相,又官居殿中奉御之职,竟然龟缩家门内,任由乱军劫走相王……相王便是早前的圣人。这狗贼位高权重,遇难唯知自守,全然无顾君父,满门老小倒是保得周全,上负君王、下负黎民,这样恶贼不死,人间还有公道?”
读榜者义愤填膺,周遭看客们见状后也无不拍手称快。
这些看客们或不抱怨自身卑微,但一个朴素的道理就是享恩越大、自然也就责任越大,危难来临前这些高官显贵们一个个吃穿享用不尽、威不可当,不能将家国社稷治理更好、以至于神都城中祸乱横生,的确是昏庸该死!
在周遭百姓们一片叫骂声中,刑场上刀光闪烁,顷刻间十几人身首异处。那血淋淋的场面看得人惊心动魄,但又倍感刺激,自有好事者拍掌称快。
受刑者尸首们被官府草草收拣,同时那些幸免一死的家眷们也被司农司当场收押。刑场上那洒落一地的血水还没有被草木灰覆盖,便又有一户人家被押上了刑场,这一户受刑者家世同样不俗,乃是光禄卿宗楚客一家。
从日中到傍晚,整个南市刑场便少有空闲的时候,上至失职获罪的宰相高官,下到杀掠坊民的游侠凶徒,以至于傍晚时分,处斩死囚所喷洒的血水都在刑场洼处汇集成血潭,十几车灰烬覆盖下去都压不下浓烈的血腥气息。
街鼓声响起后,民众们陆续出市归坊,监斩行刑的官员们在将刑场稍作清理、尸首勾计完毕后,也都归廨回禀,热闹的市集很快变得冷清下来。
皇城中已是华灯初上,虽然夜色逐渐变得浓厚,但诸司官廨之间仍然广有行人往来其间。往常半天坐堂直事、半天摸鱼娱戏的悠闲光景一去不复,诸司官员们除了努力恢复原本的职责秩序之外,每天还要处理大量的新增事务,可谓辛苦有加。
但这样的忙碌,也少有官员抱怨。元嗣监国之后,大规模的清洗朝士是一方面,但与此同时,也伴随着频繁的超格拔授。毕竟刑人于市、与众弃之这句话前边还有一句,那就是爵人于朝、与众共之。
大量时位的空缺,便意味着众多机遇的涌现。特别新任吏部尚书的宰相姚璹入朝之后,监国元嗣便即刻授意姚璹拟定《靖国格式》以作为定乱时期的用事规则与酬功标准。
这新颁的格式简明扼要,虽然内容不多,但却深切时弊,特别是在朝臣功劳给授方面,拟定了一个靖国考课的标准,官员在司一旬一考,一月吏部计考小铨,一季则朝议廷推。三考中上,即授靖国功臣,五十岁以前一选听集。
当这靖国考课的标准公布出来之后,满朝臣员无不激动有加。因为这样的规定,等于是将官员需要三五年才能完成的任官过程浓缩到了三个月中。大唐官员考课,一年小考一次,三到五年大考一次,任职期四年结束之后,计量四考,散官才会有一次提升或降低,而且接下来便又要进入到漫长的守选期。
可是在靖国考的标准下,官员们一季便会有一次大规模的年阶提升,而且一旦获赠功臣,只需守选一年便能继续参加铨选,五十岁之前可谓都是踏上了升官的快车道。在这样的激励标准之下,哪怕没有什么奇功幸进,只要任官过程中不出大错,熬到五十岁递进五品的几率可谓大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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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在太皇太后当国时期,也常有奇功幸进的例子,但这毕竟是偶然,而且这样的升迁也让正道人士所不齿。然而现在,只要勤恳用功,人人都能获得宦途显达的机会,而且还没有考虑定乱过程中随缺拔授的因素,对朝臣士气的确是一大鼓舞。
长达数年的考课循环被浓缩到短短几个月之中,虽然给官员们以极大鼓舞,但同样也让任事节奏陡增数倍。朝廷可谓是充分发挥了只要人不死、就往死里用的精神,而官员们大凡有心有力者,也都不辞辛苦,都希望能通过几个月的突击奋斗、以达成过往数年乃至十数年的时间才能做到的提升。
所以如今的皇城中,凡有职事在身的官员们也全都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关心职事之外的事情,焚膏继晷只是基本操作,使得原本已经完全停摆的诸司事务在极短的时间内便重新回到了正轨上。
当然,官员们如此勤奋也带来了一个恶果,那就是监国元嗣远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忙碌。诸司事务再怎么繁忙,起码还有群众分劳,可是各种事务越向上传递,参与决策的人便越少。
皇城政事堂里,诸案案左皆高堆文牍,几乎将书案后的人都给淹没,而诸司文书仍在成箱的拖运进来,这样的画面几乎让人感到绝望。
突然,堂上正案后传来扑通一声闷响,侍者循声望去,只见案旁摞起来的箱笼已经倾倒,里面的文牍洒落一地,与此同时,一个身影正手忙脚乱的从成堆文牍中往外爬,慌忙趋行上前,将洒落在监国元嗣身上的文书收拣起来。
“不要搞乱了顺序,免得再劳员整理。”
李潼揉着撞在案角上隐隐作痛的额头,长身而起伸了一个懒腰,还不忘吩咐道。
这时候,正在一侧绳床斜卧假寐的姚璹也闻声惊起,见状后连忙起身上前说道:“殿下先短歇片刻,余事由臣批阅。”
李潼看了一眼姚璹满眼的血丝,忍不住叹息道:“简员事繁,相公也是辛苦。位当宰执,未尊先浊啊!”
姚璹闻言后还未及答话,门外又搬来满满一箱的文书,嘴角稍作抽搐,也顾不上再说什么客气话,扶着老腰便就案入座。
李潼见状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把宰相累得狗一样,也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正常情况下,到了政事堂这一级别,当然不会有这么多的事务需要处理,哪怕是乱后新定。
政事堂之所以如此繁忙,还在于李潼一个创举,那就是朝廷中的供奉官几乎尽数弃用。这些供奉官们可不仅仅只是陪领导聊天,其中一个最为重要的任务就是备问咨询,李潼这么做等于是将秘书们全都罢免了,只凭政事堂几员去硬干朝廷百司那些如狼似虎的政事官,能清闲得了才见鬼了。
而且眼下的政事堂里,就算加上他这个监国,有决策权的统共四人而已,其他几个宰相要么外任,要么还在路上。为了照顾欧阳通这个老先生,他又专使欧阳通筹备十月的登基与归祀大典事宜,不需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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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眼下的政事堂里,也只有他跟姚璹和李思训三人,李思训连直数日,今天午后才被抬走,而姚璹也是从昨日便当直至今。姚璹如今也是六十多岁的年纪,如果不是早年上山下乡的搜罗祥瑞把身体锻炼的棒棒的,只怕也早撑不住了。
趁着吏员们收拾整理书案文牍,李潼在堂中稍作踱步、活动一下久坐麻痹的两腿,刚走了没几步,便见到两员力士将一人抬入进来,那人脸色惨白、形容憔悴,正是张说。
见到张说模样如此凄惨,李潼不免有些担心,连忙上前问道:“怎么回事?”这人真要没救了,赶紧抬回家去,抬到政事堂这多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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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问话声,张说眼皮微微张开,勉强站立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视线瞥见政事堂一侧朱漆屏风,连忙抬手捂住嘴巴向堂外疾奔而去,并连作干呕。
看到这一幕,李潼又有些不解,这画面怎么有点像害喜,忍不住便问道:“谁干的?”
话音刚落,廊左便闪出徐俊臣一张谄笑的脸并抱拳作惶然状:“臣实非有意,实在不知张卿如此不能禁事……”